范陽,節度使府。
殺氣盈庭。
安祿山踞坐在虎皮大椅之上,龐大的身軀幾乎將椅子填滿。
他聽完心腹謀士高尚,嚴莊關于王忠嗣被貶的匯報,忍不住放聲大笑,聲震屋瓦,渾身的肥肉都在劇烈顫抖。
“好,好,好,李隆基,真是自毀長城,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用力拍打著扶手,臉上橫肉抖動。
“王忠嗣在河西一日,老子就如鯁在喉,現在好了,河西換帥,必然內斗不休,防御空虛,哈哈哈!”
部將史思明上前一步,甕聲道。
“大王,此確是天賜良機,我們或可趁機在河西埋下些釘子,甚至給那新上任的節度使找點麻煩,讓他無暇他顧!”
謀士高尚捻著山羊胡,陰惻惻地笑道。
“大王,那個李驍,如今在甘州風頭正勁,可以暗中支援他一些工匠,幫他壯大實力,讓他有本錢跟長安派去的人斗,把河西的水攪得越渾,對咱們越有利!”
安祿山的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就這么辦,告訴老胡商,不惜代價,拉攏李驍,就算不能讓他投靠過來,也要讓他跟李唐朝廷離心離德,哼,等老子收拾完北邊的契丹,騰出手來,這花花江山,也該換換主人了!”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野心。
甘州,監軍副使府邸,密室。
油燈如豆,映照著幾張凝重的面孔。
李驍坐在主位,身姿挺拔,即使在這私密之地,依舊習慣性地穿著輕甲。
腰間的“斬機”橫刀即便包裹著粗布,那獨特的輪廓與隱隱傳來的冰冷悸動。
也讓人無法忽視。
孫二狗、老蔫巴、獨眼老兵分坐兩側。
老蔫巴將幾封密信放在粗糙的木桌上。
一封來自楊國忠,言辭熱切,充斥著“為國薦賢”,“倚為干城”之類的字眼,并明確許諾將全力助他奪取河西節度使之位,要求他“整飭武備,靜待朝命”,隱含之意是穩住現有地盤,等待楊國忠在朝中運作。
另一封則附有楊玉瑤的親筆私信,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大膽直白,除了關切邊塞苦寒,叮囑保重身體外,還隱晦地表達了思念與全力支持的決心,并隨信附上了一份極其貴重的禮單。
還有一封是通過“琉璃廠”渠道傳來的,詳細記錄了李林甫舉薦安思順,以及派遣羅希奭前往涼州的消息。
“王帥一去,牛鬼蛇神都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
孫二狗啐了一口,臉上滿是不屑與怒意。
“長安城里那些老爺,爭權奪利是一把好手,誰他媽真心想過邊關的安穩,士卒的死活!”
老蔫巴扶了扶額頭,憂心忡忡。
“主公,眼下局勢錯綜復雜,王帥舊部人心惶惶?!?/p>
獨眼老兵的聲音沙啞而簡短,卻直指核心。
“權力真空,危機四伏,亦是崛起之機?!?/p>
李驍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
“楊國忠想利用我當他在河西的代言人,借我之手對抗李林甫,鞏固他的勢力,李林甫想徹底掌控河西,將我這樣的非嫡系視為障礙,必欲除之而后快,安祿山想渾水摸魚,希望我們內斗,他好從中取利,太子那邊暫時沉默,但絕非毫無想法?!?/p>
天寶的秋夜,河西走廊已透出凜冽的寒意。
甘州監軍府的書房里,兩盞牛油燈將李驍的身影投在墻壁的河西輿圖上,隨著燭火微微晃動。
這位功勛卓著的邊帥倒臺,意味著河西權力格局將徹底洗牌。
“朝廷。”
孫二狗攥緊拳頭。
“連王節度使這樣的忠良都容不下。”
李驍抬手制止,目光仍停留在輿圖上。
“朝廷是朝廷,河西是河西?!?/p>
他的手指劃過甘州的位置。
“王公一去,吐蕃必動,涼州那些蠹蟲更要興風作浪,我們要讓這片土地亂中有序,而序,必須在我手中。“
獨眼老兵蜷在陰影里,沙啞開口。
“楊國忠舉薦你,不過是想要條會咬人的狗。”
“他想要狗,我偏要做狼?!?/p>
李驍冷笑,但這個名分我要定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燭火噼啪作響,映得他腰間那柄粗布包裹的“斬機“橫刀泛起幽光。
刀柄的綠松石在暗影中若隱若現,仿佛在呼應主人心中的波瀾。
翌日黎明,甘州城頭霜華凝重。
李驍披著黑色大氅巡視城防。
守夜士兵呵出的白氣在須眉上結了一層薄霜。
城下,翼青衛的晨練號角劃破寂靜,匠作營傳來有節奏的鍛打聲。
在軍械庫,他撫過新造的守城弩,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吹揭幻贻p士兵弓弦松弛,他上前親手調整。
弓弦如人命,松一分,險十分。
士兵怔怔地看著這位以兇悍聞名的將軍,一時忘了行禮。
校場上,神射隊隊正張五郎正在訓練新兵。
李驍駐足片刻,接過一名士兵的弓。
搭箭,引弦,松指,三支箭矢破空而去,幾乎首尾相連釘入百步外的箭垛紅心。
不僅要看得清敵人的咽喉。
他將弓遞還,還要辨得明背后的暗箭。
張五郎肅然抱拳。
末將明白。
與此同時,三千里外的長安大明宮,正在上演一場關乎河西命運的朝會。
紫宸殿內,金磚墁地,蟠龍柱上的金漆在晨曦中流光溢彩。
玄宗李隆基高坐龍椅。
他目光掃過丹陛下的群臣。
河西節度使一職,眾卿可有合適人選?
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卻讓殿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李林甫率先出列,玉笏微揚。
陛下,臣舉薦安思順,其在朔方多年,熟知邊事。
臣以為不妥!
楊國忠不等他說完,便跨前一步。
安思順雖善守成,然河西,正當用銳意進取之將。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甘州監軍副使李驍,近年屢破吐蕃,野馬泉一役更是以少勝多,此等良將,正當重用!
殿內響起細微的騷動。御史中丞鄭昂出班反駁。
李驍雖勇,然京觀立威,手段酷烈,恐非邊帥之選?!?/p>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楊國忠提高聲調。
河西直面吐蕃兵鋒,若無悍將鎮守,難道要等吐蕃人打到隴右嗎?
李林甫冷笑一聲。
楊相此言差矣,邊帥之選,首重持重,李驍年少氣盛,絕非老謀持重之輩。
李相這是欲加之罪!
楊國忠立即打斷。
李驍每戰必身先士卒,所得賞賜盡分將士。
如此良將,難道要因莫須有的罪名棄之不用?
龍椅上,玄宗微微瞇起眼睛。
他想起前日貴妃說起,這位李將軍在石堡城戰役中如何驍勇。
高力士也曾密報,此子治軍嚴明,頗得軍心。
夠了。
皇帝輕輕擺手,殿內頓時寂靜。
朕意已決,擢李驍為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總攬河西軍政。
李林甫還要再諫,看見皇帝眼中一閃而過的不耐,只得躬身退下。
退朝后,楊國忠走在龍尾道上,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笑。
他當然不是真心要為李驍爭取,而是要借此在河西安插自己的勢力。
只是他沒想到,這道任命狀將會在河西掀起怎樣的波瀾。
當長安的使節抵達甘州時,李驍正站在城頭遠眺。
中使展開明黃絹帛,尖利的聲音在秋風中格外刺耳。
圣旨先是嘉獎野馬泉之功,接著擢升他為河西節度副使,權知節度事,最后卻語氣一轉,嚴詞申飭其“手段酷烈“,責令“謹守臣節“。
這一升一貶,將朝堂的制衡之術展現得淋漓盡致。
李驍面色平靜地跪接圣旨。
臣李驍,謝陛下隆恩。
他接過那卷絹帛,錦緞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開來。
中使在私下遞交楊國忠密信時,臉上才擠出一絲笑容。
信里除了浮泛的祝賀,便是催促他清洗王忠嗣舊部,安插親信。
夜色漸深,李驍獨自在書房撫摸著“斬機“的刀柄。
綠松石傳來微弱的悸動,仿佛在回應主人心中的波瀾。
他望著窗外河西的夜空,星辰寥落,仿佛隱藏著無盡的殺機。
十月的涼州,寒風已經開始肆虐。
河西節度使府的節堂內,李驍第一次以副使,權知節度事的身份坐在上首。
紫袍玉帶襯得他年輕的面容多了幾分威儀。
下方,原王忠嗣麾下的將領,涼州屬官,豪強代表濟濟一堂,目光復雜。
他沒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三條政令。
其一,核查各軍鎮兵員軍械實數,淘汰老弱,嚴懲空額。
其二,整合各軍精銳,組建三支機動兵團,由本使直領。
其三,節度使府統一采買農具糧種,嚴控糧價。
堂下頓時響起壓抑的議論聲。
老將踏前一步,硬聲道。
李副使,如此大刀闊斧,恐非河西舊例。
舊例?
李驍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寒意。
舊例就是邊軍積弱,豪強坐大,吐蕃年年寇邊!
本使要的是能戰之兵,足食之民,不是固守陳規!
他目光掃過眾人。
若有誰覺得無法遵從,現在就可交出印信。
節堂內鴉雀無聲。
李驍不再看他,開始宣布人事任命。
節堂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位出頭質疑的老將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在李驍冰冷的目光逼視下,頹然退回隊列,不敢再發一言。
李驍心知肚明,這僅僅是開始。
他不再理會下方那些心思各異的眼神,繼續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布了一系列具體的人事任命。
“孫二狗,擢升為甘州鎮守使,統管甘州防務,兼領‘翼青衛’指揮使。”
“老蔫巴,任節度使府倉曹參軍,總攬河西糧秣、軍械調配審計之權?!?/p>
“張五郎,升任軍使,整訓本部,兼管河西諸軍弓弩教習。”
“陳胥,擢為將作監河西分署監事,督造軍械,專司新甲研發。”
一個個名字念出,一項項職權落下,標志著李驍核心班底正式接管河西的軍政要害。
同時,他也并未一味安插親信,特意提拔了幾位素有名望,能力出眾卻長期被王忠嗣舊部或涼州豪強排擠的中下層軍官,填補到一些次一級但頗為關鍵的位置上。
“望諸位恪盡職守,整軍經武,安撫地方,有功者,本使不吝厚賞,有罪者,亦絕不容情!”
李驍最后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伴隨著他腰間那柄“斬機”橫刀若有若無散發出的冰冷煞氣,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心頭。
會議散去,眾人心思各異地離開節堂。
李驍回到書房,孫二狗,老蔫巴,獨眼老兵已在此等候。
老蔫巴臉上并無喜色,反而憂色更重。
“方才堂上,涼州司馬,長史等人面色極為難看,尤其是提到核查兵員軍械和統一采買時,那幾個豪強代表的臉色,簡直能滴出水來,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p>
孫二狗冷哼一聲。
“怕他們作甚,正好借此機會,把那些蛀蟲一并清理了,主公如今大權在握,還怕他們翻天不成?”
“權是有了,但根子還沒扎穩。”
李驍走到河西輿圖前,手指點著涼州,瓜州,肅州等幾個重鎮。
“王帥經營多年,舊部盤根錯節,涼州李氏,王氏這些地頭蛇更是樹大根深,我們初來乍到,他們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的小動作絕不會少。”
獨眼老兵沙啞開口。
“翼青衛’需盡快擴編,以應不測?!?/p>
李驍點頭。
“正是此理,二狗,翼青衛擴至三千人,兵員從各軍鎮精銳和可靠流民中挑選,由老兵親自負責甄別背景,寧缺毋濫,裝備優先配給,我要這支兵馬成為河西最快,最利的刀!”
“明白!”
孫二狗抱拳,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老蔫巴?!?/p>
李驍轉向他。
“核查軍械糧草之事,你親自帶隊,帶上我們的人,一個一個軍倉,武庫去點驗,遇到阻撓或賬目不清的,無論涉及誰,先拿下再說,楊國忠不是希望我‘整飭武備’嗎,我便替他,也替我自己,好好整飭一番!”
“是,主公!”
老蔫巴感受到李驍話語中的決心,精神一振。
“至于統一采買,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p>
李驍眼中寒光一閃。
“放出風去,愿意按新規矩來的商戶,節度使府給予庇護,過往劣跡可酌情從輕發落,若有人敢陽奉陰違,甚至串聯對抗?!?/p>
他頓了頓,手按在“斬機”刀柄上。
“正好拿他們的人頭,來祭我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