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的效率極高,不過三日,遵化鐵廠與蘆臺鹽場的底細便盡數呈在朱高熾與朱雄英面前。
賬冊上的“物料損耗”、“工匠缺額”背后,全是勢力盤剝的痕跡;私鐵流通的渠道,也精準指向鐵廠內部的管事與京城的勛貴商號。
“遵化鐵廠是關鍵。”朱高熾指著賬冊上的批注,“它是大明官營鐵廠的根基,若這里的問題不解決,鹽鐵改制就是空談。”
遵化鐵冶是中國明代規模最大的官營冶鐵場,始創于中唐時期,該廠隸屬工部管理,煉鐵爐達25座,鑄造爐50余個,冶鐵工人峰值達2560人,年產鋼鐵七十余萬斤,產品主要用于兵器制造。
朱雄英點頭:“明日便去遵化,帶羽林衛去,看那些把持鐵廠的人,還能不能穩坐釣魚臺。”
第二日清晨,朱高熾、朱雄英帶著常茂、康鐸與五千羽林衛,騎馬直奔遵化。
一路往北,越靠近鐵廠,空氣中的煤煙味越重,到了鐵廠外圍,只見道路兩旁散落著廢棄的礦渣,偶爾能看到衣衫破爛的人扛著煤筐走過,身形佝僂得像風中的枯草。
“這就是遵化鐵廠?”朱雄英勒住馬,眉頭緊鎖——他早聽說遵化鐵廠是大明“鐵脈”,卻沒想過外圍竟是這般破敗景象。
周顯趕上來,語氣沉重:“殿下有所不知,遵化鐵廠始建于中唐,巔峰時年產鐵近六十萬斤,水師的火炮、邊軍的甲胄、民間的犁鏵,十有三四都出自這里。可這幾年,產量一年比一年低,去年竟不足五十萬斤,還多是脆鐵——都是被人把持著,只想著中飽私囊,哪管鐵廠死活。”
“被哪些人把持?”朱高熾問道。
“主要是三股勢力。”周顯壓低聲音,“一是江夏侯的旁支,掌管鐵廠的‘物料采買’,每年虛報幾萬斤鐵礦的價錢,把官銀揣進自己腰包;二是北平府丞的小舅子,管著‘工匠調度’,明著是派工匠煉鐵,實則把精壯工匠調去給自己建私宅,只留老弱病殘在廠里應付;三是本地的士紳商賈,他們跟鐵廠管事勾結,把好鐵偷偷鑄造成鹽鍋、鐵盆,再以‘私鐵’的名義賣出去,一斤好鐵能賺三倍的錢。”
“這三股勢力擰成一股繩,連之前的鐵廠提舉都管不了,最后只能托病辭官。”
說話間,一行人已到鐵廠正門。
只見兩扇厚重的鐵門緊閉,門旁站著幾個穿著皂衣的護衛,腰間別著長刀,見朱高熾等人騎馬過來,不僅不避讓,反而上前呵斥:“哪來的亂兵?這是官營鐵廠,閑雜人等不準靠近!”
常茂上前一步,亮出腰間的令牌:“瞎了你的狗眼!這是胖殿下與太孫殿下,還不快開門!”
護衛們看到令牌上的“羽林衛”字樣,臉色瞬間煞白,忙不迭地去開門。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里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眼前是一片露天礦場,密密麻麻的人在礦坑里挖煤、搬鐵礦,有人用木筐背著比自己還重的礦石,一步一挪地往地面走;有人拿著簡陋的鐵鎬,在堅硬的巖石上鑿礦,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滲著血絲;還有些人坐在地上燒窯,窯火熏得他們滿臉漆黑,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肌膚,寒風一吹,凍得瑟瑟發抖。
“那些是工匠?”朱雄英指著礦坑里的人,聲音發顫——他見過倭奴當徭役的模樣,可眼前這些工匠,竟比倭奴還要凄慘: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神里沒有絲毫光亮,像行尸走肉一般重復著挖煤、搬礦的動作。
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倭奴蜷縮在墻角曬太陽,身上雖也破爛,卻比工匠多了幾分懶散。
一個羽林衛士兵低聲道:“殿下,這些倭奴是去年從倭國運來的徭役,本想著讓他們干重活,可他們好吃懶做,稍不留意就偷懶,管事們嫌麻煩,便把重活都推給了工匠。”
朱高熾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個老工匠扛著礦石摔倒在地,礦石撒了一地。
旁邊一個穿著綢緞的管事立刻沖過去,抬腳就往老工匠身上踹:“老東西!連筐礦石都扛不動,留你有什么用?再敢偷懶,就把你扔去喂狗!”
“住手!”朱高熾厲聲喝止,快步上前扶起老工匠。
老工匠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恐懼,以為又是來打罵他的管事,慌忙跪地磕頭:“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朱高熾看著他凍得發紫的手,心里一陣刺痛:“你起來,本王問你,你們多久沒吃飽飯了?”
老工匠愣了愣,才顫聲道:“回……回大人,昨天只喝了一碗稀粥,今天還沒吃東西……管事說……說鐵礦不夠,要省著糧食……”
周顯在一旁補充:“殿下,賬冊上寫著‘每月給工匠支米二石’,可實際上,管事們只給一半,另一半都被他們私吞,要么賣了換錢,要么給了倭奴。”
一行人繼續往里走,來到煉鐵作坊。
只見幾座土法熔爐立在地上,爐火燒得微弱,幾個工匠正用皮囊往爐子里鼓風,臉上滿是疲憊。
朱高熾走到熔爐邊,拿起一塊剛煉好的鐵,用手指一掰,鐵竟斷成了兩截,斷面全是蜂窩狀的氣孔。
“這就是你們煉的鐵?”朱高熾語氣冰冷。
一個負責煉鐵的工匠顫聲道:“回大人,鐵礦是摻了土的,焦炭也不夠好,煉不出好鐵……管事們說,只要能湊夠數量就行,好不好的沒人管……”
康鐸拿起一把放在一旁的鐵斧,揮了揮,斧刃竟卷了邊:“這樣的鐵,怎么造火炮?怎么造船錨?水師的弟兄拿著這樣的兵器,跟拿著燒火棍有什么區別?”
再往里走,是鐵廠的庫房。
朱高熾讓人打開庫房大門,里面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賬冊上寫著“存鐵十萬斤”,可庫房里只堆著幾萬斤劣質鐵,還堆得亂七八糟;而庫房角落的一個小房間里,卻藏著幾千斤泛著寒光的好鐵,旁邊還放著幾個剛鑄好的鹽鍋,上面刻著本地商賈的商號標記。
“這就是他們的把戲。”周顯指著那些好鐵,“把好鐵藏起來,偷偷賣給鹽商,再用劣質鐵充數,上報給朝廷的‘產量’,就是這么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人匆匆趕來,是鐵廠的代理提舉周文——江夏侯周德興的旁支。
他看到朱高熾和朱雄英,臉上堆起諂媚的笑:“不知殿下駕臨,下官有失遠迎……”
“周提舉,”朱高熾打斷他,指著庫房里的好鐵,“賬冊上的十萬斤鐵在哪?這些好鐵是怎么回事?還有外面的工匠,為什么連飯都吃不飽?”
周文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閃爍:“殿下誤會了,庫房的鐵……是最近剛運走一批,好鐵是……是為了給朝廷造兵器預留的……工匠的飯食,下官一直盯著,絕不會少……”
“還敢狡辯!”常茂上前一步,拿出周顯整理的賬冊,摔在周文面前,“這是你虛報物料、私吞糧米的賬冊,上面還有你的簽字!你以為能瞞天過海?”
周文看著賬冊,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殿下饒命!是下官一時糊涂,被豬油蒙了心!都是北平府丞的小舅子和本地士紳逼我的,下官不敢不從啊!”
“逼你?”朱雄英冷笑,“逼你把工匠當奴隸?逼你把好鐵賣了換錢?逼你拿劣質鐵糊弄朝廷?你這樣的人,也配當鐵廠提舉?”
朱高熾看著眼前的一切——面黃肌瘦的工匠、劣質不堪的鐵器、藏起來的好鐵、跪地求饒的貪官,心里的怒火再也壓不住。
他對常茂道:“把周文拿下,再去抓北平府丞與他的小舅子,還有勾結的士紳商賈,一個都別放過!羽林衛接管鐵廠,清點庫房,安撫工匠,誰敢反抗,軍法處置!”
“末將遵旨!”常茂領命,帶著羽林衛沖了出去。
朱高熾走到礦坑邊,看著依舊愣在原地的工匠,大聲道:“諸位工匠,我是皇孫朱高熾!從今日起,鐵廠的貪官被抓了,你們不會再餓肚子,不會再被打罵!朝廷會給你們發足糧米,給你們換新衣服,還會改進煉鐵的法子,讓你們煉出好鐵!”
工匠們先是愣住,隨即有人小聲問:“大人……說的是真的?”
“是真的!”朱高熾點頭,“我向你們保證,以后的遵化鐵廠,再也不會有貪官污吏,再也不會有苛待工匠的事!你們煉出的好鐵,會用來造火炮、造戰船,保衛大明的疆土,讓你們的家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不知是誰先鼓起了掌,緊接著,礦坑里、作坊旁的工匠們都鼓起掌來,有些老工匠甚至流下了眼淚——他們忍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了能為他們做主的人。
朱雄英走到朱高熾身邊,輕聲道:“高熾,這只是開始,后面還有蘆臺鹽場,還有京城的勛貴勢力要對付。”
“我知道。”朱高熾看著眼前漸漸有了精氣神的工匠,語氣堅定,“但只要能讓鐵廠恢復生機,能讓工匠們過上好日子,能為水師煉出好鐵,再難的事,咱們都得做下去。”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遵化鐵廠的熔爐上,原本微弱的爐火,似乎也比之前旺了幾分。
朱高熾嘆了口氣,整頓遵化鐵廠只是鹽鐵改制的第一步,接下來的路還很長,但看著工匠們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他心里充滿了底氣——只要民心在,就沒有辦不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