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代溫徹公爵曾是那個時代最出名的軍事天才，然而在其晚年的時候卻不再插手王國軍務(wù)，也謝絕了外界所有對他不世功績的夸耀。
“這是一場不值得贊頌的勝利。”臨終之時，他曾這樣評價使自己得以名揚整座西大陸的霧月之戰(zhàn)。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這樣說，或者，人們其實也不關(guān)心他為何會這樣想。
王國需要一位可以贏得勝利的名將，需要能夠證明國力強盛的英杰，于是威利·溫徹先生就這樣順應(yīng)人們的呼喚而出現(xiàn)，一切都如此順理成章，猶如命運轉(zhuǎn)動的齒輪在每一個輪齒上都嚴絲合縫。
“維恩，我一直沒有問過你，在你看來，你對這場戰(zhàn)爭的評價如何呢？”
艾略特公爵問道。
維恩一怔。
“我……”
難道要說卑鄙的國王借宗教之名行吞并之實嗎？自己可剛從教廷學(xué)習(xí)歸來。
樞機院首席曾公開表態(tài)對自己頗為看好，教廷方面對自己這一個月以來的交流給出的評價也很高。盡管維恩明白，那只是自己與迪亞巴特達成的私下交易中的一部分，但在旁人眼中，自己的確算得上是受教廷禮遇的特殊人物，在他身上已經(jīng)打上了與教廷關(guān)系匪淺的烙印。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可以確定自己的立場。
從艾略特專注的眼神中維恩能感覺得到，他在等待一個明確的答復(fù)。
“我仔細看過了從您這里拿到的那本萊爾德大公著作的《關(guān)于平民覺醒魔法的猜想》，除此之外，我也曾特意在學(xué)園里查閱過他化名【門羅】而留下的著作。我必須得承認，他確實擁有很了不起的想法與才能，如果不是因為霧月之戰(zhàn)，假以時日這位大公恐怕有相當(dāng)大的機會推動魔法理論的發(fā)展，留名魔法史冊。”
艾略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但是，他的理論極大地威脅了教廷一直以來傳揚的觀念，動搖了教會的根基。如果人的魔法才能本就不是來自于神的授予，那么也就意味著人根本不需要靠虔誠的信仰來獲取神明的青睞。
“教廷壟斷闡釋神諭的權(quán)力、壟斷替神說話的權(quán)力，不可能允許那樣離經(jīng)叛道的理論傳播出去，恰好當(dāng)時的洛恩斯國王喬治一世提供了一個足以向萊爾德大公發(fā)難的契機，自然引起了教廷雷霆萬鈞的處置。所以，也許一些東西在尚未開始之前，結(jié)果就已經(jīng)注定了。”
“你能看清楚這背后深重的利益牽扯，而不是簡單片面地歸結(jié)于正義與邪惡，很不錯。”艾略特不吝表達自己的贊賞。
“這就是教廷乃至于整個洛恩斯都無法擺脫的沉重桎梏，那些固有的觀念、那些觀念背后隱藏的人、那些人所代表的利益團體，會共同結(jié)成一張不可突破的大網(wǎng)，會將所有試圖掙脫這蛛網(wǎng)的獵物吞食入腹。”
他走到書桌另一邊，輕撫一張由某種動物皮毛制作而成的、掛起來幾乎與他等高的洛恩斯地圖。
從維恩記事起這張地圖便懸掛在書房里了。
“因此，當(dāng)年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溫徹家拒絕了成為西南行省總督的提議。”他說，“因為我父親看到了，那僅僅只是一面看上去光鮮亮麗的旗幟，無論誰坐在那個位置上，都不可能為那里帶來真正的安寧。若他非要違逆大勢與那些人對著干，那么他們就會挑選新的代言人，而他將要面對的恐怕將是被原本支持自己的人所背叛，最后不僅無法如愿與當(dāng)?shù)厝撕徒猓矊⒊蔀樗舅淼恼麄€階層的敵人。”
人們期待的，自始至終都只是他的位置能夠帶來怎樣的利益，而不是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具體的某個人。
“再加上他不想因為權(quán)勢過重引起國王陛下的猜忌，所以被世人贊譽為英雄的他選擇了退縮。”艾略特嘆息道，“他也只是凡人，他也有弱點。”
“你會覺得他懦弱嗎？”艾略特轉(zhuǎn)身問道。
維恩明白他的顧慮。
“至少……他保護了你，也保護了我。若沒有他提供的優(yōu)良基礎(chǔ)，我們?nèi)缃褚膊荒苷驹谶@里，不痛不癢地談?wù)撍说男疫\或不幸。”
艾略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得對。”良久后，他說。“正因為有當(dāng)時的隱忍與退縮所積攢的實力，所以我們才可以在這個更合適的時機去做之前尚未來得及完成之事。”
維恩聽出來了他的言下之意。
他有點驚訝。
艾略特竟然真的有意去趟西南地區(qū)的渾水，甚至看他的樣子已經(jīng)暗中準備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也許在某些地方，弗朗茨大臣要比自己想象中更了解艾略特公爵的心思。
“米利斯坦公國的人們從沒有被洛恩斯王國接納，他們是被刻意忽略的存在，除了發(fā)起一次又一次叛亂，你在王都幾乎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坐回了書桌前，將攤開的文件收攏到一邊，雙手交叉擺在桌上，就像一位正在進行面試的考官。
“如果現(xiàn)在你有一個機會，也許能夠去改變這一切，你會選擇怎么做呢？”
……我嗎？
“那就要看，以我掌控的資源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了。”他毫不避諱地回答。
只有一根木棍的光桿司令，和擁有一支裝備齊全面貌煥然的建制軍，能夠做到的事情自然是不一樣的。
艾略特笑了。
“這件事還需要時間籌備，而你作為清溪學(xué)園的百合會會長，在拉攏校友方面有著巨大的優(yōu)勢。他們都是王國培養(yǎng)出的最頂尖的人才，不妨先與其中有意去西南建立功勛的人談?wù)劊視O(shè)法將他們安排到合適的位置。”
這就是要給他培養(yǎng)班底的意思了。
“父親，您……難道現(xiàn)在就不怕成為整個階層的敵人，不怕引起國王的猜忌了嗎？”維恩終于還是沒忍住詢問道。
“怕又如何呢？一味地退讓求不來勝利。”他的話語慷鏘有力：“維恩，你需謹記，這世間的真理便是——只要你足夠強，那就是別人都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