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關(guān)城外，鉛云低垂，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掠過殘破的城垣。
小小的港口內(nèi)，數(shù)十艘巍峨的福船如同鋼鐵巨獸般靜靜蟄伏，巨大的桅桿刺破蒼穹，船身朱漆斑駁，顯露出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滄桑。
甲板上，身著明甲的士卒往來穿梭，刀劍火銃在烏云籠罩下泛著幽冷的光。
更遠處的海面上，上千艘戰(zhàn)船組成的龐大艦隊若隱若現(xiàn)，旌旗如林，隨風獵獵作響，鐵甲寒光與刀槍鋒芒交織，殺氣凝成實質(zhì)，似要將這陰沉的天空撕裂。
城樓上，斯波義將手按刀柄，目光凝重地望向海面。
這位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武將，此刻也不禁微微皺眉，心中生出了強烈的不安。
身旁的源義康則面色蒼白，雙手緊握欄桿，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從未見過如此壯觀的戰(zhàn)船，高聳的船樓如移動的城墻，遮天蔽日，仿佛隨時會碾碎整個下關(guān)。
“準備迎敵吧！”斯波義將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心中清楚，盡管南北朝已暫時聯(lián)手，下關(guān)城內(nèi)集結(jié)了三萬精銳武士，但面對這支裝備精良、氣勢如虹的大明艦隊，局勢依舊不容樂觀。
與此同時，福船主艦上面。
傅友德、湯和、趙庸等將領(lǐng)圍聚在一張巨大的海圖前，眉頭緊鎖。
傅友德手指重重地敲在下關(guān)城的位置，沉聲道：“此城三面環(huán)海，易守難攻。倭人已嚴陣以待，若強攻，必傷亡慘重。”
湯和捋著花白的胡須，目光深邃：“倭人狡黠，定不會輕易出城迎戰(zhàn)。這仗，難打啊！”
眾將議論半天，也沒想出什么好辦法，似乎除了強攻之外，別無選擇。
畢竟這些倭人也不蠢，不會主動出擊，跟明軍進行海戰(zhàn)。
就在眾將一籌莫展之際，角落里傳來一陣懶洋洋的笑聲。
朱高熾與朱雄英斜倚在座椅上，說笑間胖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傅友德見狀，心中無名火起，喝道：“小胖墩，你說說看，這下關(guān)怎么打？”
朱高熾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騰地站起身，走到海圖前，大手一揮：“簡單！咱們先用火力覆蓋，選一位猛將率軍強行登陸！”
傅友德微微挑眉，湯和則饒有興致地問道：“怎么個火力覆蓋法？”
朱高熾嘿嘿一笑，目光轉(zhuǎn)向湯和：“這就需要‘火炮湯’前輩出手了！”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大笑。
湯和笑罵道：“你這小子！”眼中卻滿是得意。
昔年鄱陽湖之戰(zhàn)中，朱元璋將己方艦船分為二十隊，每隊都配備大小火炮、火銃、火箭等火器，并下令各隊接近敵艦時，先發(fā)火器，次用弓弩，靠近敵艦時再用短兵器進行格斗，大將湯和曾乘風發(fā)炮，焚毀陳友諒近百艘艦船，因此得了個“火炮湯”的外號。
“那就這么打！”湯和一錘定音，“火炮咱們也有，大小碗口銃，還有洪武大炮，全都集中起來，聽我指揮！”
傅友德微微頷首，又追問道:“小胖墩，誰主攻登陸？”
朱高熾眼珠一轉(zhuǎn)，目光落在朱棣身上，高聲道：“世人皆知，我爹驍勇善戰(zhàn)，銳不可當！”
“而且他身為大明親王，若是能夠身先士卒，更能激發(fā)士氣，將士們必能以一當十！”
朱棣:“？？？”
臥槽尼瑪啊！
你可真是個大孝子啊！
一言不合就將這么危險的任務交給老子？
傅友德卻撫掌大笑：“好！既然如此，那就勞煩燕王了！”
朱棣面色鐵青，心中暗罵朱高熾這個不孝子。
可軍令如山，他只得咬牙抱拳：“末將領(lǐng)命，定破此關(guān)！”
說罷，狠狠瞪了朱高熾一眼。
見此情形，朱高熾都快笑瘋了。
這要是朱老四一個不慎被冷箭射死，那大明可就太平了！
“兔崽子！”朱棣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個逆子故意的是不是？”
“什么話？”朱高熾立刻反駁道，“逆父你這是什么話？我可都是為了你著想啊！”
“放心吧，倭國又沒有火器，就一些弓箭罷了，你穿好甲胄，他們壓根傷不到你……這可是建功立業(yè)、揚名立萬的大好機會啊！”
朱棣聞言臉色微變，滿臉狐疑地看向小胖墩。
這逆子當真有這么好心？
呵，鬼才相信！
很快，明軍開始行動。一艘艘艨艟斗艦緩緩駛出，甲板上，士兵們緊張而有序地搬運著火藥、炮彈。
碗口銃被擦拭得锃亮，洪武大炮的炮口緩緩轉(zhuǎn)向下關(guān)城。
而明軍的動作，自然也逃不過倭軍的眼睛。
“做好迎敵準備！”斯波義將立刻下令道，整個人都有些慌張。
然而不等他反應過來，只見那明軍主力福船上面突然間有了動作，明軍士兵打開了一排排大門，黑黝黝的炮口已經(jīng)瞄準了這里。
洪武朝的火炮種類多樣，比如在鄱陽湖之戰(zhàn)中大放異彩的碗口銃，士兵使用時，一般將火藥、大石彈放入銃筒中，推送到燃燒室，在燃燒室上火藥孔中放入火藥線，點燃后利用火藥沖力將彈丸噴射而出以殺傷敵人。
其殺傷力也很驚人，水軍將炮彈嵌入碗口銃銃口，照準敵船水線位置發(fā)射，可打碎船板或舷板，使船沉沒。
不過現(xiàn)在距離這么遠，碗口銃當然是夠不著的，那就得使用洪武大炮了。
與明初流行的銅炮、碗口銃相比，洪武鐵炮口徑大、管壁厚，裝彈藥量更多，射程更遠，威力更大，能夠?qū)撤降某菈Α?zhàn)船等目標造成巨大的破壞，成為明軍手中的又一殺器！
那是……什么？
斯波義將心中生出了強烈的不安。
他搜腸刮肚地思考了半天，總算是聯(lián)想了一個東西，緊接著臉色就變得蒼白了起來。
“火炮！”
“那是元軍曾經(jīng)使用過的火炮！”
多年前，元軍入侵時，鐵炮轟鳴，火光沖天，球形彈丸如流星般劃過夜空，所到之處，火光四起，慘叫連連。
“鐵炮拋射出球形彈丸，沿山坡而下，狀如車輪。聲震如霹靂，光閃如雷電，一次可射二三個火彈。大和兵被燒、被害者眾多，城上倉庫著火，本應撲滅，但也無暇顧及……”
斯波義將好歹是這個時代最為尊貴的倭國貴族，所以他自然了解當年那場元寇侵略戰(zhàn)爭，毫無疑問元軍使用的火器火炮給了己軍沉重一擊，哪怕是到現(xiàn)在史書上面都還清晰明確地記載著。
念完這些話后，斯波義將倒吸了一口涼氣。
明軍竟然也有火炮！
而且看他們這架勢是準備進攻了啊！
“火炮！”斯波義將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聲音都帶著顫抖，“是元軍當年的火炮！”
他轉(zhuǎn)身大喊：“全軍戒備！準備防火！”
然而，一切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湯和大手一揮，令旗落下。剎那間，明軍艦隊炮聲震天，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一枚枚炮彈如流星般劃過天際，帶著刺耳的尖嘯，直撲下關(guān)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