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做的是同樣一件事,但唐堅無疑是比阿象要更輕松一些,所花費的時間要短的多。
當唐堅拋下重達300多斤紅楠木的那一刻,現場的歡呼聲震動山野。
那名叫阿象的年輕人已經是十三個寨子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力士,唐堅比他強,那就是比十三個壯家寨子的年輕人都強。
沒有失利后陰陽勝者的狗血,歡呼,是對強者的最高致敬!
壯家人的坦蕩猶如他們寬闊強壯的胸膛。
長官勝利了,周二牛自然是開心的,只是看著壯家不知多少女子瞅著還光著的長官美目放光,陸軍上士心中那叫一個忐忑。
果然,牛逼不能瞎吹,長官如果抵不住異族風情,這個秘密他可得守一生,那得多辛苦啊!
至于屠大傻那個還在不停喊‘長官威武’的憨憨,估摸是絕不會有此煩惱的。
“族老,您看還要比什么?”唐堅返回后,還在想著下一場比什么。
“不比了,戰士上場殺敵,不過是氣力和勇氣,唐營長已經展示過力氣,你身上這些傷,也盡顯對敵之勇氣,那還有什么好比的?”
白胡子老頭兒卻給了唐堅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明日午后,你會看到我十三寨最優秀的100名后生,站在這里。就是你答應的那些槍,還有給我們護衛隊培訓的教官......”
“槍和教官,還有我答應的每人20銀洋安家費,等我到桂林,發電告知我長官,最遲半月,會抵達寨子,決不食言。”
唐堅沒想到老者突然如此干脆,連忙給出承諾。
槍械,對于剛和日軍大打一場繳獲眾多的虎賁師來說,不過是消化庫存,錢也不是問題,唯一的難點就是以十三壯家寨上千人護衛隊規模,虎賁師至少得派一個步兵排前來。
但若是想想桂林周邊有多少壯家寨子和漢人村子?這可是極佳的兵源地,一旦這個‘活廣告’打好了,或許不用一個月,就能為虎賁師和獨立旅招精兵兩千人以上。
那到時候,兩師可是聚集狼兵和湘勇這兩個在中國歷史上以蠻勇著稱的兵員,單從‘勇’這一點就已經足以碾壓日本人了。
當然了,不是說其他省的人不夠勇敢,而是桂、湘這兩省地處西南,是古中國邊陲蠻荒之地,地理環境極其險惡,為了生存,他們的祖先一直和野獸和老天抗爭,骨子里天然的帶著‘蠻’的氣質,只要不死就是干。
與敵對陣這事兒,不帶腦子是不行的,但有時候腦子太多也不行。
雖然不比了,但篝火大會還繼續進行。
或許也是意識到分別在即,壯家青年男女們開始分成兩群,隔著巨型篝火堆對起山歌。
婉轉豪邁的山歌縈繞山梁,久久不散。
氣氛熱烈之時,不僅沉默寡言的覃寶來被自家大哥推出去極為羞澀的對了幾句山歌,就連唐堅也被一群人簇擁著來了一首“精忠報國”。
“狼煙起江山北望
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心似黃河水茫茫
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鄉
何惜百死報家國
忍嘆惜更無語血淚滿眶
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
我愿守土復開疆
堂堂中國要讓四方來賀!”
唐堅略顯嘶啞卻高亢的嗓音,在山谷間久久蕩漾,一曲唱罷,少說也有十個壯家妹子,徑直找上唐堅對歌,猶如百靈鳥般的歌聲悅耳動聽,來自未來的小蝴蝶倒是不虛,對的有來有回,卻是把一旁的周二牛上士聽得面如土色。
壞鳥,壞鳥!壯家妹子們這般主動,換成神仙來了也擋不住啊!
幸好,唐長官沒他想的那么不堪一擊,唱著唱著他就趁著人多夜黑溜了,徒留還在那兒傻樂的屠大傻以及擔憂不已的周二牛兩人在場中。
兩名精壯的軍人頓時成為被山歌圍攻的中心,這可把兩個不擅音律的鋼鐵直男給弄不會了,不是有韋金土和覃寶才幾人的幫襯,兩個音癡能把虎賁師的臉給丟到姥姥家去。
篝火大會竟一直持續到凌晨三四點,上千名青年男女就圍著幾堆篝火席地而坐,相互依偎著睡去,直到篝火燃盡,陽光重新照耀大地。
不知道這天晚上有多少人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另一半,但已經聚集在荷月寨的十幾名老人卻都是知道,自家寨子里最優秀的后生,將會和數年前那些沒有歸來的年輕人們一樣,抗起槍,走上抗日戰場。
這一次,沒人知道他們還有多少人歸來。
只是,唇寒齒亡的道理,他們都懂,哪怕無人歸,也得去!
當唐堅再度走上山谷那個臨時搭建的木臺,靜靜等候自己的新兵,谷口處,一百名背著弓箭的青年,已經排成兩排。
十幾名頭發花白的老者,提著酒壇,給自己寨子里選出的最優秀后生們,倒出送行的米酒。
壯家人從不拖泥帶水,既然說好從軍,那今日就走!
看著站在隊伍最前方的韋金土和覃家兄弟以及有著一身巨力的莫成象,唐堅嚴肅的臉上露出淡淡笑容。
“諸位弟兄,自今日起,你們不僅是我唐堅的同胞,更是同袍,從此只有兄弟沒有漢家、壯家之分!
你們現在已是我74軍獨立旅的一員預備兵,之所以說是預備,那是因為你們在未抵達軍營之前,還不算正式入我中國軍人之列!”
“唐阿哥,那我們怎么去軍營?”覃寶才在隊列中高聲發問。
“阿哥這個稱呼,在私下場合可以喊,但在正式場合,比如現在,要喊我營長或者長官,記住,軍中就是軍中,和在家鄉是不一樣的,這是你們成為軍人的第一步!”
唐堅的臉色嚴肅,說道。
“好的!”覃寶才連連點頭。
“要回答我,是,長官!”
“是,長官!”覃寶才雖然有些委屈,卻依然學著周二牛的模樣,挺直腰桿,高聲回答。
“現在我再回答覃寶才剛才所問問題!”唐堅掃視一眼明顯已經站得更直的壯家青年們,開口道。
“我將會給你們一張地圖,上面有我獨立旅所駐地,你們將要從這里出發,以徒步的方式找到駐地,并向旅部報道。
根據我的測算,兩地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有460里,那我就給你們一周時間,平均每天行軍65里,你們都是我壯家山寨最優秀的獵人,這并不是什么難事。
早到一日,每人獎勵銀洋2元,晚至一日,每人扣減銀洋2元,由當月軍餉扣除,若十日內不至駐地.......”
“長官,十日不至,會怎樣?”韋金土忍不住問道。
“那說明你們不夠優秀,還沒達到我獨立旅招兵的標準,你們就可以回家了,我答應的槍械依舊可以給你們十三個寨子,但安家費可得退還!”
唐堅突然咧開嘴微微一笑。
“長官,從什么時候開始算時間?”
一個大約二十四五歲稍微年長一些的青年詢問道。
“你說呢?”唐堅抬頭看看剛剛偏離頭頂的太陽,笑容猛地一斂。
“你們寨老安排的送行酒,都已經喝過了,不是嗎?”
“走!”
一聽這話,主動問話的青年聞弦而知意,立即招呼身邊的人,帶頭向山谷外面奔去。
這倒也沒毛病,400多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主要是唐大營長承諾了,早到一天就多發2元銀洋獎勵,這可夠家里買不少糧食的。
時間抓得再緊點,指不定五天就能抵達目的地。
嘩啦一下,上百號人跑了少說七八十,就沖這積極勁兒,誰說壯家人是鐵憨憨不會算賬的?
只有韋金土和覃家兄弟帶著十幾人還留在原地,看樣子,應該都是荷月寨的人,是以韋金土馬首是瞻,見他沒走,都沒立即動身。
“長官,地圖,還有路費!”韋金土很實在的沖長官伸手。
“哈哈!周二牛,給錢!”唐堅笑了。
為毛受傷的都是我?周二牛苦著臉,很是肉疼的從荷包里掏出一疊少說上千元法幣以及20塊銀洋。
雖說唐大營長的意思這是公費,回去就給他報銷的,但這錢可都是從他口袋里掏出去的,不是嗎?
唐堅不僅早就畫好了地圖,更是開出了通行證,上百名背著弓箭提著標槍的精悍獵人在山間行軍沒事兒,但招搖過城鎮時,引起當地駐軍注意,沒通行證可是個大麻煩。
當然了,為以防萬一,唐堅還是讓寨老把10桿MP40沖鋒槍給這百名獵人先帶上,冷兵器加上精良熱武器的組合,足以讓任何山匪知難而退。
看著韋金土帶著他的小兄弟們追著大部隊消失在視野中,唐堅這才走下木臺。
“長官,光憑一張地圖,他們行嗎?”
周二牛看著壯家小伙兒們消失的方向,不由有些擔憂。
做為唐堅的心腹下屬,他當然知道現在獨立旅最缺什么,缺兵,還是特么的缺兵。
余師長可是承諾過,169團除營長以外,其余人員皆可以調入獨立旅,而柴旅長也說了,唐堅的1營做為獨立旅的尖刀營,各連、排、班長任由唐堅挑選。
說白了,數十名經過戰火考驗的中低級軍官足以撐起1營的骨架,剩下的血肉可都得靠新兵來補充了。
100名壯鄉小伙兒看著都很精壯,尤其像韋金土、莫成象這種,都是當兵的好苗子。
可地圖終究只是地圖,兩地之間不知隔著多少窮山惡水,想在一周內跨越這些高山密林抵達目的地,哪怕是他這種老兵,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有些事兒,總得試試才成!在進入軍中之前,先品嘗一下失敗,總不是壞事,況且,我給他們的時間,可是十日!”
唐堅悠悠然的回答道。
“那如果他們真的在十日后還是沒找到旅部駐地呢?”
“那就說明他們空有一身力量,卻不知如何運用,并不適合去軍中,我要的是能取倭寇首級的兵,而不是去送人頭的兵。”唐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阿土,阿才啊!你們可別讓我失望。”
周二牛再次回望遠方,在心里默默祈禱。
周上士必須對這事兒上心啊!做為一名已然被內定為排長的陸軍上士,近水樓臺的周二牛可是早就看中韋金土和覃家兄弟倆了,昨日酒局上他都醉熏熏的了,還專門為此和這三兄弟多喝了一碗。
沒辦法,手下沒兵的步兵排長,就是如此‘卑微’!
他這做派,要是讓韓天霖和畫大餅這幫老戰友知道了,估計一定會半夜踹他的門,心里還有沒有同袍之情,挖墻角這事兒,不帶上老兄弟?
招兵一事至此基本告一段落,唐堅返回山寨,和十幾名等候他的寨老以及荷月寨的壯民們告別,就和周二牛兩人一起向數十公里外的桂林出發。
壯家人送出了寨子,送上了山路,直到三人的身影沒入密林,十幾名老人還站在山頂,久久不愿意離去。
“長官這人格魅力,真的是令我等望塵莫及!”
周二牛突然文縐縐的來了一句。
扛著機槍的屠大傻不由為之側目,并肩作戰這么久了,這家伙竟突然間變得有文化了,這屬實有點猝不及防。
唐堅卻沒回應屬下帶有玩笑性質的馬屁,而是面色凝重的帶著兩人走向一個山坡。
朝陽的山坡上,盡是墳塋!
“我決定來壯家山寨之前,只是看中了韋金土那個小子,頭腦聰慧,箭法出眾,是個當兵的好材料,而且我知道桂省早在數年前為防倭寇,于各村寨間都組織了民間護衛隊,所以才愿意把那些繳獲的日軍武器留給他們,一是換幾個不錯的兵苗子,二來也是對他們的一些支持,但我跟著韋金土去山寨的時候,路過這里,我改變了主意!”
唐堅站在不少于百個墳塋前,低沉說道。
“這里總共有106個墳,卻沒有一座墳里埋有骸骨!因為他們都留在淞滬,無人歸來!”
“他們,都是21集團軍的?”
周二牛愕然片刻,想起當年參戰的桂軍編制。
1937年10月,21集團軍在淞滬蘊藻浜南岸發起的那場充滿著悲劇色彩的反擊中,以密集隊形沖擊日軍以120門重炮組成密集火網的防線,一日內,兩名旅長陣亡,萬名敢死隊員傷亡殆盡,震撼世間。
“是!”唐堅點點頭。
“這里是壯鄉十三山寨為他們的子弟所尋的最朝陽的山坡,他們希望自己的兒子們能順著陽光的指引回到家鄉。
或許從那一刻,我就決定,招募百名壯鄉兒郎,他們將沿著自己兄長曾走過的路,繼續向前!
而或許,這也是寨老們同意百名子弟參軍的原因之一。兄長的仇,自有兄弟來報!”
“那老鄉們送我們,是......”周二牛的聲音在冷風中微微有些顫抖。
“他們沒有送別自己的子弟,卻用如此禮遇送我們,不過是希望我們這些做長官的,不要像七年前那樣,讓他們百名子弟,無一人得歸啊!”
唐堅凝視著眼前一片沉寂的墳地,微微嘆息。
山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盡顯蕭瑟。
“敬禮!”
三名中國軍人在唐堅的率領下,莊重行禮,隨后向西南而行。
山的另一邊,一隊壯鄉獵人,正集體轉向東北,朝著雪峰山的方向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