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祖父他們回鄉后的第二天。
姜驚鵲帶人出現在了青羊宮外。
楊廷和、楊廷儀的車駕也在其間。
今天便是比武之期。
姜驚鵲率先下車,抬眼望去。
青羊宮的山門好似比前世記憶中的更加高聳厚重,兩側古柏參天,沉靜而肅穆。
山門處,數名身著青色道袍、頭戴混元巾的中年道士肅立,見楊廷和、楊廷儀與姜驚鵲下車,為首一位面皮白凈、蓄著三縷長須的道士快步迎下臺階,深深稽首:“無量天尊。楊閣老、楊大人、姜案首,貧道沖虛,奉掌教法旨,恭迎諸位。”
楊廷和微微頷首,楊廷儀也略一點頭。
姜驚鵲抱拳還禮,一行人隨沖虛道人步入山門。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一條筆直的青石甬道直通深處,兩旁是深幽的配殿和回廊,甬道兩側每隔數步,便侍立著一名青年道士,皆著嶄新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如松,雙手自然垂于身側,眼簾微垂。
姜驚鵲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遠處隱約傳來縹緲的誦經聲。
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廣場,廣場背靠一座高踞于數層漢白玉臺階之上大殿,上書三清殿。
廣場開闊異常,更顯得殿宇氣勢恢宏。
此刻,廣場上鴉雀無聲。
數十位道士列隊肅立于殿前高階之下。
衣著也與甬道上的年輕道士不同。
有的身著紫色法衣,繡著繁復的云紋鶴氅;有的穿著較為樸素的藍色或青色道袍,但氣度皆非凡俗。
為首三人,尤為引人注目。
正中是一位老道,面色紅潤如嬰兒,
楊廷和在姜驚鵲耳邊道:“他是邵元節,目前金鱗道家行走。”
又是一個名人!
姜驚鵲看去,他雙目微闔,仿佛入定,身穿一襲玄色鑲金邊的法衣,手持一柄白玉拂塵,靜靜佇立,周身自然散發著一股沉凝如淵的氣息。
姜驚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看向一邊,正是熟人,陶仲文!
雖然變了面貌,但他獨特的氣息姜驚鵲一下就感覺到了。
一身素凈的云白色道袍,纖塵不染,身形清瘦挺拔,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薄唇緊抿,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在自己踏入廣場的瞬間便精準地鎖定。
沒有殺機,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專注,仿佛姜驚鵲是他此刻世界中唯一的存在。
姜驚鵲對他含笑點頭。
另一側則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道人,面色古銅,獅鼻闊口,一部鋼針般的虬髯,眼神開闔間精光四射,氣勢極為威猛,與邵元節的沉靜、陶仲文的清冷形成鮮明對比。
邵元節對著楊廷和、楊廷儀方向,肅然稽首:“楊公,楊大人遠來,青羊宮蓬蓽生輝。”
楊廷和微微躬身還禮:“邵真人客氣。叨擾清修了。”
楊廷儀也拱手。
邵元節的目光轉向姜驚鵲,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姜案首,久仰,今日得見,果然少年英杰,氣度不凡。”
“末學后進姜驚鵲,見過邵真人。”
邵元節頷首,正要再言。
就在這時,一陣截然不同的喧囂聲浪打破了道宮廣場的肅穆寧靜。
“四海商會,見過諸位高人!”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青羊宮山門方向,一群人正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為首正是秦五。
他臉上堆著夸張的笑容,緊跟在秦五身后半步的,便是那位異常高大的色目人——羅斯。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紫色織金異域錦袍,領口袖口鑲嵌著油亮的黑色皮毛,指上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棕褐色的卷曲短發緊貼頭皮,深褐色的臉上,高聳的鼻梁如同刀削。那雙灰綠色的眼珠,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倨傲。
羅斯身后,跟著七八個精壯剽悍的漢子,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勁裝,眼神兇狠,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
秦五徑直走到廣場中央,對著楊廷和、楊廷儀方向拱了拱手,又轉向邵元節,聲音洪亮:“邵真人!羅斯老爺特來觀禮!”
他竟然只對楊廷和拱手!
看來楊廷和的操作,徹底激怒了他們。
姜驚鵲心中有了計較!
羅斯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揚了揚下巴,生硬的漢語短促地吐出兩個字:“邵真人。”
邵元節臉上的溫和笑意淡了下去,眼神沉靜無波,他身后的幾位老道,包括那位虬髯道人,眉頭都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沖虛道人臉色微變,看向秦五和羅斯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和壓抑的怒意。陶仲文則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按在腰側劍柄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
“你們還敢來?”邵元節冷哼。
秦五一愣:“哈哈哈,邵真人,你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咱們都是一體兄弟,怎么就不敢來?!”
“夜襲我青羊宮,還說是兄弟?真是好膽啊!”
“不不不,我們沒有,不要血口噴人!”
邵元節怒喝一聲:“壓上來,讓羅斯老爺瞧瞧,到底貧道有沒有血口噴人!”
三清殿側后方一道角門“吱呀”推開,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八名重傷的黑衣人被青羊宮道士架著、拖著,踉蹌地押解出來。
他們的黑衣已被血浸透大半,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有些地方顏色發黑發硬,凝結成塊,面孔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發青。
他們被強行拖拽著跪倒在廣場冰冷的青石板上,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呻吟和粗重喘息。
有人斷臂處用粗布草草包裹著,有人肋骨塌陷,更有人腿上被豁開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
這是沒少受罪!
姜驚鵲看向羅斯,只見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珠,在八個黑衣人被拖出來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如針尖,一絲冰冷的怒氣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但僅僅一瞬,這怒意就被一股更深的陰鷙壓下,隨即發出一陣突兀而刺耳的“哈哈哈”大笑。
笑聲在肅穆的道宮廣場上回蕩,顯得格外怪異和刺耳。
“你笑雞毛!”
姜驚鵲看著這個色目人,就忍不住像給他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