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調動士卒還有多少？”
李存勖臉上戴著一張木質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從他的語氣之中，已然能嗅到悲涼之意。
李克用以軍治國，雖未曾大力發展民生，但論兵力卻是三方勢力當中最強者，也是最有希望能夠統一天下之人。
但未曾想，這異軍突起的趙匡胤摘走了一切果實。
到了現在，已經是回天乏術。
“回晉王，可調動之人，不足五萬........”
“五萬.......”李存勖瞇了瞇眼：“五萬人，縱殺不出一條血路，卻也好過投降之后淪為階下囚.......開城門，隨我沖殺一場！”
...........
城門大開。
五萬士卒跟隨李存勖自城中直沖而出，聲勢浩蕩。
這些人雖說膚色蒼白，眼窩深陷，但那帶著血絲的眸子當中卻盡是死志。
昔日秦人食草，便可敵十倍魏武卒。
而今五萬人以戰馬充饑，怎不可殺出一條血路？
得見這一幕，趙匡胤也皺起眉頭。
“已成困獸之勢，此戰吾等怕是傷亡也不小。”
王審琦長嘆一聲。
“已經到了這一步，莫說傷亡了，這一戰后這天下便是盛世，吾等，當竭力廝殺！”
石守信眼神之中滿是戰意。
一旁的李繼勛、劉慶義亦是如此。
“說的不錯，如今距離那盛世只差臨門一腳，吾等又豈會避其鋒芒？”
趙匡胤也冷笑一聲，點齊兵馬。
不消多時，兩軍已然戰至一處。
那些沙陀軍雖說眼神之中充滿死志，但他們卻小瞧了趙匡胤手下兵馬。
死志固然可怕，但趙匡胤手下士卒眼神之中，卻是希望。
戰亂太久，縱然有先前休養生息二十年，但始終處于亂世。
眼見這一戰之后就是長治久安，甚至能迎來前所未有的盛世。
他們一個個早已經是血脈噴張，士氣高昂到了無以復加。
交戰之下，那五萬沙陀軍竟是漸漸開始不敵。
隨著石守信、王審琦、李繼勛、劉慶義、趙匡胤幾人不斷分割戰場，將其化整為零，此處戰局的結果已然不必多說。
僅僅一日時間，五萬沙陀軍被斬殺三萬余，俘虜一萬余。
就連李存勖，此刻也處在了包圍之中。
他一身鎧甲早已破爛，身上更是不知有多少個口子，可以說已然是強弩之末。
趙匡胤分開人群，從其中走出。
他看向李存勖道：“投降吧，而今局勢已定，負隅頑抗沒有任何意義，若你投降，我可免你一死。”
雖說北境已經全部納入麾下，但還需有人去安撫那些沙陀族。
如此方可事半功倍。
但李存勖聞聽此言，卻是慘笑。
他并未理會趙匡胤，反倒看向夜空那一輪明月。
繼而大聲念誦道：“三矢遺恨，一夢黃粱。戲衣猶在，天下誰傍？”
他伸手撫摸臉上面具，一聲戲曲音調的長嘯：“大面遮顏入陣去！”
石守信撓撓頭，一臉疑惑的看向趙匡胤：“他這是瘋了？”
未等趙匡胤回答，王審琦道：“是蘭陵王入陣曲，早就聽聞李存勖喜好聽戲唱戲，而今........”
他看向趙匡胤。
趙匡胤道：“好歹是一方首領，便給他個體面吧。”
李昂死于趙匡胤劍下，黃巢自刎佛前。
如今輪到了李存勖。
只聽夜空中，再度傳來李存勖那亢長悠揚的聲音。
“這三箭，是父王，臨終遺命，囑某家，滅齊平唐，驅陳氏，近七載，從未敢忘啊！.......”
月光映照下，李存勖手中拿著三支箭矢，深深凝視。
他唱道：
“憶昔年，三垂岡，霧鎖征旆。
某提師，破夾寨，一戰揚威。
柏鄉外，斬齊軍，二萬敵潰。
........
到如今，黃河岸，三分天下，某占一。”
唱到此處，他身子一晃，踉蹌幾步，似乎被流矢射中。
“卻不道，能破敵，難破伶宦嘴。
戰功高，反不如，粉墨畫眉。
李天下，這虛名，竟成罪累！
郭崇韜，斬蜀道，功臣血飛！”
他將身上戰袍脫去，露出其中所穿戲衣，聲音變得蒼涼悲愴。
“這一件，戲郎衣，曾伴某，登臺受跪。
到如今，這龍袍，反裹著，四面楚歌圍。
問蒼天，既賜我，亞子英銳。
為何又，容不得，這人間至尊位！”
.........
趙匡胤靜靜看著，成王敗寇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王審琦則是開口稱贊道：“不愧有著‘李天下’之名，這一曲雖借蘭陵王入陣曲，卻唱的是他自已，也算是絕唱了吧。”
........
眾人包圍之中。
李存勖抬眼看向遠處，看向那座死守數月的城池，看向那些被俘虜的沙陀軍。
他吟唱道：
“某也曾，與士卒，同食同寢。
某也曾，親矢石，血染戰裙。
某將這，滿腔血，盡付與，山河社稷。
某將這，一生志，全托與，社稷黎民！
到如今——
內無糧，外無兵，親軍散盡。
只剩下，這一腔，報國之心！
卻為何，四下里，皆是敵刃？
卻為何，反是我，眾叛親離，無路可奔？！”
他掙扎著起身，將手中箭矢拋在地上，張開雙臂，仰天嘶聲。
“李天下，天下李！
我父王，三箭遺志，某未曾辜負！
我部將，生死相隨，某未曾負義！
我伶人，同臺粉墨，某未曾相欺！
我百姓，減膳恤孤，某未曾搜地！
王公天下十余載——
這天下！”
聽到此處。
趙匡胤臉色猛然一變，怒喝道：“李存勖，我給你體面，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言罷，他手中長弓抬起，挽弓搭箭，猛然對準李存勖。
而李存勖在此刻，卻根本未曾在意那朝著自已激射而來的箭矢。
他聲如裂帛，在這夜空之中回蕩。
“........這天下！”
“何——薄——于——我——！！！”
嗤！
激射而來的箭矢透過胸膛，讓李存勖整個人倒飛出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根本容不得任何人考慮。
就連王審琦也看著忽然動手的趙匡胤，不知他為何忽然下了殺手。
趙匡胤面色陰沉，冷聲道：“速速前去，將敵方降卒盡數坑殺，不得有誤！”
王審琦、石守信等人這才驚覺，朝著那些降卒所在之地看去，頓時發現已然出現騷動。
當即將李存勖痛罵幾句。
明明一死了之，卻是用一句“王公天下何薄于我”，讓那些被俘虜的士卒重燃戰意。
雖說此舉改變不了結局，卻無疑是給眾人吃了一只蒼蠅。
如此死法，倒也的確是一曲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