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高歡站在臺城最高的角樓之上,目光越過朱雀大街鱗次櫛比的屋宇,投向更遠處朦朧的江南山水。
蘇綽侍立一旁,手中捧著一卷剛剛擬定的詔書草稿,墨跡未干。
高歡突然長嘆一聲: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該做個了結了。”
蘇綽會意,上前兩步將擬好的詔書遞了上去:
“詔以蕭衍之名頒行,最是名正言順!”
高歡接過來掃了一眼,最終停在結尾處,微微頷首:
“蕭衍呢?”
“已在偏殿候旨。”
蘇綽回道。
偏殿內,檀香裊裊,卻莫名有一種沉沉暮氣。
前梁主蕭衍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僧袍,枯坐蒲團之上,雙手合十,低眉垂目。
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白帝焚書的消息,他自然是已經知道了,那個最是文采斐然兒子的瘋狂,讓他這個曾經的父親,都感到了徹骨的絕望。
腳步聲響起,沉穩有力。蕭衍沒有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老菩薩,”
高歡的聲音傳來:
“看看這個。”
一卷明黃詔書被遞到蕭衍眼前。他渾濁的雙眼緩緩抬起,目光觸及那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顏色,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接過詔書,展開。
“詔國是書……”
蕭衍的聲音干澀沙啞,他逐字讀了下去:
“朕聞高氏入主建康,不毀宮室,不戮士民。開崇文之苑,聚南北遺文;散豪強之粟,活流離之命。昔者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今大夏懷仁,萬姓拭目。老僧以殘軀證之:華夏正統,非在血胤,而在仁心!非在冠冕,而在倉廩!凡有活民之政,存文之德者,即承天命,即繼絕統……”
當讀到“凡有活民之政,存文之德者,即承天命,即繼絕統!”時,他的手猛地一抖,詔書險些脫手:
“你……你是要讓我……以梁主的名義……頒布此詔嗎?!”
高歡神色平靜:
“存亡繼絕的道理老僧難道不明白么?這個是你身為蕭氏之主,最后為這片土地,為你造下的孽,所能做的最后一點贖罪了!”
“贖罪……”
蕭衍喃喃重復,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手中的詔書飄然落地。
他不再看高歡,只是望著虛空:
“罪孽……都是罪孽啊……好……好……我簽……我簽……”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去撿詔書,卻一個踉蹌。
旁邊侍立的內侍眼疾手快,連忙將他扶住,并將筆墨捧到他面前。
蕭衍顫抖著拿起筆,盯著詔書末尾那方留白處。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簽下了他作為梁朝皇帝最后的印記。
筆落,印鈐。
仿佛耗盡了最后一絲生機,蕭衍整個人癱軟下去,被內侍緊緊攙扶著,才沒有倒下。他不再言語,只是閉著眼,口中無聲地念誦著佛號。
高歡俯身,親自拾起那卷詔書。他看了一眼瞬間仿佛衰老了十歲的蕭衍,眼神復雜,最終化作一片冷硬的決然。
他轉身,大步流星走出偏殿,將詔書重重拍在蘇綽手中:
“即刻明發天下!江南各州郡縣,驛站塘報,務必使此詔一月之內,婦孺皆知!
再傳令十二道總管:
竇泰出江陵,溯江西進,收巴蜀!凡遇抵抗,雷霆擊之;凡有歸順,妥善安置!
蕭紀若識時務,許其富貴終老;若負隅頑抗……夷陵便是榜樣!”
慕容紹宗渡錢塘,下吳越!江南豪族,順逆自擇!開城迎王師者,田產依《安民三策》辦理,既往不咎!聚眾阻撓者,視同謀逆,盡誅其首惡,田產充公,分與佃農!”
高歡的聲音陡然拔高:
“再讓高敖曹領中軍鐵騎南下,直取豫章、鄱陽!蕩平不服,速定江右!讓那些心存僥幸的宵小看看,朕的刀,還利不利!”
其余諸將,各率本部,按既定方略,齊頭并進!檄文所至,望風歸順者,錄其功;遲疑觀望者,曉以利害;冥頑不靈者……殺無赦!
此戰,不留后患,不養癰疽!朕要在歲末之前,看到江南萬里山河,盡插玄金大旗!要聽到江南百姓,齊呼大夏萬年!”
“遵旨!”
階下肅立的傳令將校齊聲怒吼,聲震屋瓦,隨即按序飛奔而出。
…………
十日后,錢塘江畔。
慕容紹宗站在巨大的樓船旗艦船頭,一身亮銀鱗甲,儒雅中透著凜冽的殺氣。
他面前,是數十艘大大小小、裝飾華美的船只,船上站著的是吳郡、會稽一帶最有權勢的豪門家主。他們有的強自鎮定,有的滿臉堆笑,有的眼神閃爍,心思各異。
慕容紹宗手中展開著一份剛送來的詔書,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家主的耳中:
“諸位都看到了?梁祚已終,天命在夏!陛下仁德,念爾等世代居此,只要遵奉此《定國是詔》,開城獻籍,過往依附蕭梁之事,概不追究!田產除按安民三策需劃出分與無地之民的部分外,其余仍歸爾等所有!朝廷更會量才錄用爾等子弟,共享太平!”
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
“但是,若有心存僥幸,陽奉陰違,或如那報恩寺妖僧般聚眾抗法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指向錢塘江北岸一處尚在冒著滾滾黑煙的廢墟:
“三日前,山陰顧氏,自恃塢堡堅固,勾結僧兵,抗拒清查田畝,釋放寺奴。本將已奉陛下嚴旨,踏平其堡!顧氏家主,懸首塢門;其田產錢糧,盡數充公,分賞將士與歸順佃農!爾等想來不欲效仿吧?”
沖天的黑煙和慕容紹宗平靜話語中蘊含的血腥味,讓所有家主不寒而栗。
一位須發皆白、代表吳郡四姓的朱姓家主,顫巍巍地率先出列,深深一揖到地:
“慕容將軍息怒!將軍明鑒!我等江南士族不齒蕭梁暴政久矣!
這些年蕭梁佛寺亂政,民不聊生,我等亦深受其苦啊!今幸得大夏天兵南來,解民倒懸,頒行仁政!《定國是詔》煌煌天音,正本清源!我等豈敢不從?吳郡四姓,愿獻全郡戶籍圖冊,開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家中子弟,愿為陛下、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會稽虞氏附議!”
“錢塘謝氏附議!”
…………
一時間,江上盡是家主們爭先恐后的歸順之聲。
什么“華夷之辨”,什么“南朝正統”,在實實在在的田產利益面前,在慕容紹宗恩威并施的手段下,瞬間煙消云散。
他們只想保住家族根基,甚至想在新朝分一杯羹。船只紛紛調頭,引領著慕容紹宗的龐大船隊,駛向各自的領地。江南最富庶的吳越之地,幾乎兵不血刃,傳檄而定。
與此同時的豫章城下,則是殺氣沖霄。
與其他地方的或懷柔或威懾不同,高敖曹這里,是純粹的暴力!
他麾下的渤海精騎,如同黑色的狂飆,席卷贛鄱大地。
任何敢于關閉城門、升起吊橋的城池,迎接他們的只有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巨大的攻城錘在力士的咆哮中一次次撞擊著城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覆蓋城頭,壓得守軍抬不起頭;身手矯健的銳士利用鉤索飛檐走壁,在城頭掀起一片片血雨腥風!
豫章城,作為江右重鎮,太守崔彥曾是蕭繹的死忠。
當玄甲鐵騎的洪流兵臨城下,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猶豫或恐懼,反而在城頭披頭散發,狀若瘋魔,對著城下狂笑怒罵:
“高敖曹!胡虜走狗!休想玷污我豫章寸土!蕭王(指蕭繹)雖逝,忠魂不滅!我崔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滿城百姓,皆愿與我同殉社稷!”
說著,他還安排士兵將火油、柴薪堆滿城門樓和自己所在的太守府,做出一派玉石俱焚的派頭。
高敖曹也并未與此人聒噪,直接下令火箭齊發。
可惜他要玉石俱焚,身邊人卻不樂意,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東、西、南三門便同時開門請降,豫章半日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