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倫看著托蒙德依舊緊鎖的眉頭,以及周圍那些自由民戰士臉上毫不掩飾的茫然,知道這種來自南方商業社會的概念,對他們而言太過陌生。他略一沉吟,換了一種更具體、更貼近他們生活的方式解釋。
攸倫伸手蘸了蘸陶碗里殘余的蜜酒,在兩人之間的木墩面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圓圈。
攸倫指著那個圓圈,道:“托蒙德,這么想。比如,紅廳部落,像這樣大一個部落,每個月,大概需要消耗掉……十罐鹽。”在圓圈旁點了十下。
攸倫又在木墩的另一端畫了幾條短線,代表商隊,道:“我們會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比如……每三個月,就像季節輪轉一樣準時,帶著鹽和其它物資過來。一次帶來的,不是十罐,可能是三十罐,甚至四十罐。”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認真聽著的托蒙德和他的兒子們。
“你們不需要再擔心某個冬天找不到路過的商販換鹽,也不需要為了幾罐鹽派人冒險深入南方。你們只需要用你們狩獵獲得的毛皮、挖掘的礦石、或者任何你們擁有而我們需要的物資,來交換我們固定送來的這些鹽、鐵器和糧食。”
他最后在木墩上輕輕敲了敲,強調道:“不是今天有,明天無。我們會像月亮定期變圓一樣,每隔兩個月,或者三個月,就來進行一次這樣的交換。你們能提前知道我們什么時候會來,能提前準備好要交換的東西。這,就是‘長久’。”
他用最樸素的比喻,將“穩定的供應鏈”和“定期貿易”的概念,植入了這些自由民的腦海。蜜酒畫的圖案在火光下慢慢蒸發,但那“定期到來”的想法,卻開始在一些人的心中留下了痕跡。
托蒙德粗壯的指節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著,濃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憑著一股粗糲的生存直覺,能感受到攸倫描繪的圖景背后蘊藏的好處——穩定的鹽鐵來源,對任何一個部落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這能讓他們在漫長的冬季里多幾分底氣,能讓戰士們手中的武器更精良。
但這“長久交易”具體該如何運作,那些“固定時間”、“貨流”之類的說法,在他聽來卻如同林中彌漫的霧氣,看得見,卻抓不著,讓他心里沒底。這種超出他經驗和認知范疇的事情,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難以掌控的遲疑。
托蒙德沒有立刻回答攸倫,而是那碩大的頭顱微微一偏,目光越過跳動的火焰,落在了始終安靜坐在陰影處的曼斯·雷德身上。那眼神里沒有詢問,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對更廣闊世界認知的依賴。
曼斯·雷德,在長城腳下長大,穿著黑衣在七大王國境內巡邏過,他見過南方領主們的莊園,見過商隊如何沿著國王大道往來穿梭,了解一些商會運行的皮毛操作。他對這種“定期”、“契約”式的交易模式,有著托蒙德和其他自由民所不具備,來自長城另一邊的認知。
感受到托蒙德的目光,曼斯緩緩抬起頭。他剛才一直垂著眼瞼,凝視火焰中燃燒的木頭紋理,但用心仔細的品味著攸倫的每一句話。此刻他眼中沒有托蒙德那樣的困惑,只有一種沉靜的清明。
曼斯迎著托蒙德的目光,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像是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雖然無聲,卻在托蒙德心中漾開了確定的波紋。
托蒙德轉回頭,看向等待他答復的攸倫,胸膛微微挺起,那抹遲疑被驅散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像是能讓部落少挨餓受凍的路子。”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瞄準獵物的老熊,“曼斯點頭,說明你這套不是胡說。但具體怎么個‘長久’法,得再掰開揉碎了說說!”
曼斯·雷德微微頷首,聲音沙啞的說道:“恩,若能建立起長久且固定的貿易通道,對部落而言,確實是百利而無一害。穩定的鹽鐵和糧食來源,能讓我們熬過更漫長的冬天,養活更多的人口。”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最實際的問題,目光銳利地看向攸倫,問道:“只是,具體該如何運作?并非人人都有你攸倫·葛雷喬伊這等身手,能在危機四伏的鬼影森林里來去自如。交易若要長久,不可能次次都由你親自押運貨物,深入塞外吧?我們的人,又如何能安全地、大規模地與你們接觸?”
攸倫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他語氣篤定,笑道:“當然不必我親自帶隊。冰與火商會,想必你聽說過。”
曼斯·雷德點了點頭:“有所耳聞。”
那是近年來在狹海對岸乃至維斯特洛西境迅速崛起的貿易力量,船隊遍布各大航道,由鐵群島一手創辦,創辦者便是攸倫,如今是已知世界最大的商會。
托蒙德清咳兩聲,故作鄭重道:“總不會是想讓長城上那些‘烏鴉’給我們大開方便之門吧?”他刻意用了自由民對守夜人帶著輕蔑的稱呼,粗壯的手臂揮舞著,仿佛在驅趕什么可笑的東西。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所有自由民內心最深處的認知——守夜人的核心職責,就是像防賊一樣防著他們這些“野人”南下。那道巨大的冰墻不僅是物理的屏障,更是身份與敵意的象征。
指望守夜人允許,甚至幫助他們建立一條合法的、穿越長城的貿易通道?這想法就荒謬得如同期待夏天永駐。
廳內頓時爆發出陣陣粗獷的嘲笑聲,有人捶打著地面,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托蒙德那幾個兒子也都咧開了嘴。這笑聲里,帶著對守夜人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也帶著對攸倫這個“異想天開”提議最直接的否定。
在這片笑聲的浪潮中,唯有曼斯·雷德依舊保持著沉默,他的目光穿過晃動的人影,牢牢鎖定在攸倫臉上。
攸倫面對這滿室的嘲諷,沒有絲毫窘迫,面帶微笑,仿佛眾人嘲笑的,是一個與他無關的笑話。
待笑聲停止,攸倫才鄭重說道:“我們商會,將為此開辟一條全新的航道。”
曼斯微微挑眉,問道:“新的航道?不知這航道,意在何方?”
攸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蜜酒,輕輕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這個即將說出的地名。片刻的沉默,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當他再次開口時,那個名字如同冰塊墜地,清晰而冰冷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暫定,艱難屯。”
這個名字一出,大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連跳動的火焰都似乎為之一滯。
托蒙德剛剛端起的酒碗頓在了半空,曼斯·雷德那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驟然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所有聽到這個名字的自由民,臉上都浮現出混雜著恐懼、忌諱和難以置信的神情。
艱難屯!
那個被詛咒的、傳說中有燒死鬼怪游蕩的、所有自由民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廢墟!他竟然想把那里作為貿易據點?
托蒙德剛剛灌進嘴里的蜜酒差點噴出來,他用力咽下,粗聲打斷道:“等等!葛雷喬伊,你是個南方人,可能根本沒聽說過艱難屯那個鬼地方的厲害!”
攸倫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平靜地開口道:
“艱難屯,我知道。斯托德之角半島伸向顫抖海的最尖端,長城之外唯一曾接近于形成真正市鎮的地方……然后,在某個夜晚,被神秘災難焚毀,居民無一幸免。”
他如數家珍般地敘述著,如同談論一個著名的旅游景點,而非一個令人談之色變的詛咒之地。“傳聞,那里‘受了詛咒’。幸存的游騎兵帶回了故事,說是有燒死的鬼怪在廢墟上游蕩、渴望血肉。”
當攸倫說出這句最駭人聽聞的傳說時,托蒙德和周圍不少自由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仿佛光是提及就會引來不祥。
但攸倫突然笑了起來。那不是強作鎮定的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強烈興趣和一絲嗜血的愉悅笑容。
“正是這些‘鬼怪’,”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長刀的刀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眼神卻銳利如即將出鞘的鋒刃,“讓我對艱難屯……格外有興趣。”
攸倫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挑戰欲:“我很想親眼見識一下,那些傳說中不死的亡靈,在我的刀鋒面前,是否真的能夠……繼續‘游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