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早已被各國雪片般遞來的國書淹沒,官員們手忙腳亂地應付著這一樁樁外交事務。
都察院與給事中的官員們則按捺著滿腔火氣,正字斟句酌地準備彈劾奏章,只待時機一到便要發難。
而城外,藍玉的船隊抵寧波港后,未敢有片刻耽擱,便兼程趕路,終于在七月初六這日抵達應天城外。
武將這輩子最大的追求,莫過于封狼居胥。
在大明朝,要是能被封為異姓王,那便是祖墳冒青煙的榮耀。
當朱小寶把這想法跟朱元璋念叨時,老朱半天沒吭聲。
他盯著自家孫子,眉頭緊皺。
“你可想清楚了?”
朱小寶被問得一愣,趕緊解釋道。
“皇爺爺,藍玉此番立下的功勛,絲毫不遜于當年的衛青、霍去病啊!”
“孫兒絕非因藍玉往日對我有恩,便刻意偏袒于他……”
朱元璋擺擺手打斷了他。
“咱想說的不是這個。”
“藍玉這小子確實變了不少,當年那叫一個狂得沒邊兒,現在倒沉得住氣,懂得顧全大局了。”
老朱心里門清,當年那么個桀驁不馴的猛將,愣是被朱小寶收拾得服服帖帖。
雖說這里面有朱小寶的血緣關系在,但更多的是這孩子有手段,慢慢把藍玉給調教過來了。
論打仗,藍玉絕對是把好手。
常遇春、徐達這些老將過世后,他就是大明朝最能打的將軍,沒誰能比!
“咱是說,你一下子把他捧這么高,當心他成了眾矢之的。”
“再說,一口氣干掉幾百萬倭寇,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
朱小寶沒等爺爺說完就搶話道。
“皇爺爺,那道命令是孫兒下的,與藍玉毫無干系!”
“孫兒絕不會讓他替我擔責,更不能讓他替大明朝背下這口黑鍋!”
朱元璋樂了。
“瞎扯!那命令是咱下的,跟你有什么干系?藍玉自然不能背這鍋,他是有功于社稷的英雄,咱還沒昏聵到那份上!”
“不過嘛,讓他暫且受點委屈,做做樣子給外頭看,也好堵住那些悠悠眾口,這倒是免不了的。”
朱小寶心里跟明鏡似的。
爺爺這是打算先把藍玉壓下去,最好定個罪關起來,等這陣風頭過了,再重新起用。
可他偏不樂意!
朱小寶暗自攥緊了拳頭,眼底閃過一絲執拗。
爺爺的心思他看得通透,可藍玉是實打實的功臣,哪能這么被折騰?
這彎兒,他說什么也轉不過來。
“若真這么做,不就等于坐實了藍玉有錯?到頭來還不是讓他背著罵名?孫兒做不到,更不想做!”
朱小寶梗著脖子,語氣里滿是倔強。
見他這副寸步不讓的執拗勁兒,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忽然朗聲笑了起來。
“罷了罷了,隨你吧。”
“這江山遲早要交到你手上,這些事本就該由你自己拿主意。”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縱容。
“真要是搞不定了,爺爺再出來給你收拾這爛攤子便是。”
朱元璋嘴上說著爛攤子,心里卻偷著樂開了花。
藍玉是個能征善戰的好將軍不假,可自家這大孫子,這份護賢才、敢擔當的氣魄,不正是當帝王的料子嗎?
這般有棱有角,倒比那些只會循規蹈矩的后輩更合他的心意。
他琢磨著,自己純屬瞎操心。
國家都交到這小子手上了,就讓他放手折騰去,真到了他扛不住的時候,自己再出面兜底便是。
朱小寶見狀,重重一點頭,眼里閃著光。
“既然爺爺不反對,那孫兒就自己拿主意了!”
朱元璋白了他一眼,裝作不耐煩地道。
“滾犢子,咱得去東宮了。”
朱小寶忍不住笑出聲來。
“得嘞。”
朱小寶返回謹身殿時,見內閣的詹徽與李緣已在殿外候著了。
“進去說。”
他背著手邁步而入,兩位閣老連忙緊隨其后。
剛踏過殿門,詹徽便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太孫殿下,您是打算給藍玉封王?”
朱小寶淡淡應了一聲,轉而看向李緣。
“禮部那邊,封號擬好了嗎?藍玉也快到應天了。”
殿內一時靜了下來。
詹徽與李緣的臉色都有些凝重,李緣垂手站在一旁,沒接話,顯然是默認了詹徽的疑慮。
詹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太孫殿下,此事還需慎重啊!”
“封王乃是國之大事,按例需皇爺親批才行。”
朱小寶眉頭一蹙。
詹徽這話,明著是講規矩,實則是暗指他尚未登臨帝位,行事未免越權。
他哦了一聲,壓下心頭那點不快,抬眼看向詹徽。
“皇爺爺那邊,我剛請示過了,還有問題嗎?”
詹徽頓時慌了神,忙躬身道。
“太孫殿下,臣絕無冒犯殿下之意!”
“只是此事太過重大,封王需循全套禮儀,更要讓百官心服,如今朝野上下對藍玉的議論本就褒貶不一,這時候驟然將他抬到這般高位,非但不是恩寵,反倒可能害了他啊!”
“還請殿下再斟酌一二!”
他說這話時,額角已滲出細汗,顯然是既怕觸怒太孫,又不得不盡臣子之責。
李緣在旁輕輕點頭,顯然也認同這番顧慮。
朱小寶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必再斟酌了。”
詹徽張了張嘴,終究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余下一聲無聲的喟嘆,轉頭看向李緣,眼神里滿是無奈。
李緣這才上前一步,語氣懇切的道。
“太孫殿下,眼下各國文書都已遞到禮部、都察院和給事中處,全是譴責藍玉的言辭,已經積壓了不少……”
“不必再提這些。”
朱小寶直接打斷他,聲調陡然揚高。
“傳孤令:在京二品以下所有文武百官,即刻前往通淮門,迎接藍玉歸來!”
“孤會親自帶著鹵簿黃蓋,在洪武門等候他!”
李緣急得臉色發白,跨步欲言。
“太孫殿下,這萬萬不可……”
“快去!”
朱小寶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的余地。
李緣只能把滿肚子勸阻的話硬生生憋回去,躬身領命。
“是,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