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沒想過要自私一點。
只要轉過身,對眼前這些紛爭撒手不管,她大可以尋個安穩去處,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必擔驚受怕,不必把性命懸在刀尖上。
可那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這些年輾轉南北、風餐露宿的流浪,難道就為了換一個渾渾噩噩的安穩?
那些藏在心底的熱望,那些曾讓她咬牙撐過艱難時日的信念,又該往哪里擱?
她只想憑著這顆心,無怨無悔地為朱小寶做些事,為這片土地上的家國百姓做些事。
她懂,盛世從不是憑空來的。
總要有那么些人,藏起姓名,咽下苦累,在無人知曉的地方默默扛下風雨,為身后的人撐起一片天。
若是需要,她愿意做那個站在陰影里的人。
清冷的月光灑在張霞潔白又帶點清冷的臉上,她仰頭喝了口酒,像是有點醉了,哼起小調。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慢慢變老……”
起初她覺得這調子難聽,哼著哼著竟上了癮。
鎮江府的那些日夜,成了最難忘的回憶。
她從沒那么快活過,從沒擁有過那樣幸福的時光。
人生嘛,總要有幾分殘缺才像樣。
“郎君,要是你知道我死了,可別難過啊……”
張霞舉著半滿的酒壺,對著天上那輪孤零零的月亮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點酒氣的含糊,又藏著幾分刻意壓下的哽咽。
“我這一輩子,總想著為你做點像樣的事。”
“你是大英雄,永遠都是小霞心里的大英雄!能為你做點什么,我……我打心眼兒里驕傲!”
她仰起頭,朝著月亮舉了舉酒壺,像是在跟誰碰杯。
“干杯!”
說罷,她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口,辛辣的酒液嗆得她眼眶發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咚咚咚”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張霞渾身一僵,手里的酒壺晃了晃,忙不迭起身去開門。
門一拉開,就見紀晚星站在門外,眉頭緊緊蹙著,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和手里的酒壺上。
“你喝酒了?”
紀晚星的聲音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還有點被她這副模樣驚到的錯愕。張霞笑了笑,邀她進屋坐下。
“張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紀晚星這句話剛出口,就讓張霞瞬間警惕起來。
“你放心!”
紀晚星見她這副模樣,慌忙擺了擺手,語氣急切地補充道。
“我半句都沒跟旁人提過你的事,連我哥都不知道。”
張霞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目光里的銳利漸漸斂了些。
“紀姑娘,聽我一句勸,別在北平呆了,盡快離開這里。”
“我正是來找你一起走的。”
紀晚星往前湊了半步,眼里滿是焦灼。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裝著大事,可再大的事也比不上性命金貴啊!”
“別去冒險了,跟我走好不好?我攢了好些錢,足夠咱們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了,你……你該知道我對你的心意的……”
張霞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知道再讓她說下去只會更麻煩,便輕輕打斷了她,語氣放得格外柔和。
“傻姑娘,別胡思亂想了。”
她抬手理了理紀晚星額前的碎發,眼神里帶著幾分疼惜。
“以后安安穩穩過日子,別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北平這地方眼下不太平,能走就盡早走。”
“你去鎮江府的張村找張旺祖,就說是我介紹的,他們會收留你,也會照拂你。”
“那你呢?”
紀晚星眨著濕漉漉的眼睛追問,眼里滿是不肯放棄的執拗。
張霞看著她這副單純模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
她實在不忍心讓這善良的傻姑娘卷進危險里,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此去或許再無歸期。
于是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紀晚星的腦袋,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帶著一絲自己都覺得心虛的哄勸。
“我這邊還有點事沒了結,最遲過年后,就去找你,好不好?”
說這話時,她避開了紀晚星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澀意。
紀晚星眼睛一亮。
“當真?張大哥可不能騙我!”
“當真。”
十一月底,北疆的天空開始飄起雪花,洋洋灑灑的,給大地裹上了層薄紗。
邊塞的九位藩王,都趕在這個時候從封地動身往應天去。
去年十二月,大雪把整個北方都蓋得嚴嚴實實,車馬根本沒法走。
所以今年,他們得搶在大雪封路前啟程。
北平府這邊,朱棣帶著朱高熾、朱高煦兩個兒子,還有一百多個親兵,出了正陽門。
臨走前,朱棣將北平的一應事務細細安排妥當。
城中權柄悉數交予徐皇后與三子朱高燧,而實際的政務打理,則鄭重托付給了姚廣孝。
朱棣雖素來信得過姚廣孝的才智與忠誠,卻也深諳防微杜漸的道理。
北平是他苦心經營二十余年的根基,其間藏著他大半的心血與底氣,半分閃失也容不得。
姚廣孝何等通透,早已看穿朱棣這份信而有防的心思,卻半點不惱,反倒暗暗佩服他布局時的這份審慎周密,面上只恭謹領命,不多言語。
另一邊,隱鱗衛的署衙內,紀綱正沉聲給馮五與方興交代后續事宜。
他目光銳利,語氣凝重。
“本官這次隨燕王同赴應天,那邊局勢未明,前路難料,若是此行有什么不測,北平這邊的一應事務,便全由馮指揮同知與方指揮僉事統管,務必守住咱們的根基。”
寥寥數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將身后事的權責劃分得清清楚楚。
紀綱跟朱棣一個心思,也不放心馮五獨自掌權。
想當初,馮五是跟著他一起扳倒前任指揮使秦松的,可防人之心不可無,為了防止馮五趁他不在搞小動作奪權,紀綱特意把指揮僉事方興推了出來。
方興和馮五向來不對付,方興是北平軍里正經出來的,馮五是從肅州調過來的,倆人互相瞧不上眼。
紀綱這才琢磨明白,為啥古代皇帝總愛在清流里摻些貪官奸臣。
怕的,就是一家獨大。
上位者眼里,哪有絕對的忠奸,不過是權衡利弊、鞏固權柄的手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