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秦淮河畔坐下。
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了些許涼意。
“你是不是很好奇？”
老爺子邊喝茶，邊不緊不慢地問道。
朱小寶點了點頭。
“的確有點。”
朱元璋笑道。
“咱皇帝打算殺了那廬州侯鄭用。”
朱小寶心里猛地一震！
這一年的大清洗，皇帝沒對淮西勛貴下手，怎么卻對中山王徐府的人下手了？
廬州侯可是已故中山王府徐達的先鋒官，作戰勇猛又有智謀，就算犯了錯，皇帝也不至于下這么重的手吧！
朱小寶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帝的心思。
朱元璋看著朱小寶，接著說道：
“殺人得師出有名，你知道鄭用把府邸管理得滴水不漏，為什么偏偏那門子卻背叛了他嗎？”
沒等朱小寶開口，朱元璋又道。
“咱們吃飯的這家飯館，是那門子的親戚開的，旁邊那家，是鄭用的遠方表侄開的。”
“那門子的親戚曾跑去問過鄭用的遠方表侄，能不能教教他們做菜的手藝。”
朱小寶愣了一下。
“這廬州侯的親戚和門子的親戚，雙方地位差距懸殊，對方肯定不會答應啊！”
朱元璋點頭道。
“是啊，那鄭用的表侄不僅沒答應，還把那門子的親戚羞辱了一番。”
老爺子頓了頓，看著朱小寶，說出了一句讓他心驚膽戰的話。
“就是這么件不起眼的小事，錦衣衛便撬開了那門子的嘴，才有了今日門子給咱遞上罪證這檔子事兒！”
“嘶！”
朱小寶既覺得難以置信，又對錦衣衛的手段佩服萬分！
這個平日里總是被人忽視的衙門，居然這么厲害！
雖說后來它淪為了讓人聞風喪膽的皇帝私人殺戮工具，但在明朝初期，它確實是個實力強勁的偵查機構。
瞧瞧人家這查案、辦事的手段，可真是讓朱小寶大開了眼界！
他們竟能將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當作突破口，把鄭府所有貪墨的證據都給揪了出來。
實在是太厲害了！
“想什么呢？”
朱元璋瞧著發呆的朱小寶，問道。
朱小寶咬了咬牙，說道。
“門水捐人！”
聞言，朱元璋放聲大笑了起來。
“韓非子說的‘門水捐人’，那是因為齊王昏庸，但咱皇帝可不是那種人！”
“不過，其中的道理倒是相通的。”
‘門水捐人’這個典故出自《韓非子》。
春秋時期，有一次,大臣夷射陪齊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
出宮門的時候，守門的侍衛就問他，能不能把酒葫蘆里的御酒賞給自己嘗嘗。
夷射一聽，當場就破口大罵，將門衛狠狠羞辱了一番。
等夷射走后，門衛就在宮門外潑了一盆水，第二天水結成了冰。
齊王看到后，還以為是夷射在宮門外撒尿，立馬派人把夷射滿門抄斬了。
這個典故就是告誡后人，千萬不能得罪小人，特別是那些權貴身邊的小人。
雖然齊王確實昏庸，但也不得不承認，皇帝殺人的手段那叫一個高明。
借助典故，殺人殺得名正言順……
朱小寶這是實實在在地上了一堂關于“殺人之道”的課。
兩人回到朱府后，老爺子打開那門子的供狀，遞給了朱小寶。
關于廬州侯鄭用的一樁樁貪墨、殘暴的罪行，在供狀上被羅列得清清楚楚。
大明的貪污現象一直都很嚴重。
即便洪武皇帝懲治貪官的手段極其嚴厲，但明初的貪官就像割不完的韭菜，殺了一批又來一批！
等洪武皇帝駕崩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后人故意和朱元璋對著干，大明的貪官越來越多，從朝堂到地方，到處都是！
就拿智斗嚴嵩，被百姓和文臣們稱贊的徐階來說，他家被抄家時，竟然都被搜出了四十萬畝良田！
朱小寶不禁陷入了沉思。
若是有一天自己也面臨了這樣的問題，又該怎么治理呢？
雖然京察和外察能起到一些作用，但下層官吏總有各種辦法來鉆空子貪污！
他苦思冥想了許久，卻依舊一點頭緒都沒有。
就像老爺子說的，每個大明官員在寒窗苦讀數十年，踏入官場的時候，都懷揣著一顆為民之心，可最后還是被官場的不良風氣給同化了。
“看完了？”
朱小寶回過神來，抬頭看向神色平靜的朱元璋，點了點頭。
“嗯。”
朱元璋笑問道。
“那你認為咱皇帝究竟該不該殺廬州侯？”
朱小寶有些猶豫，沉默了一會兒后，說道。
“鄭用是開國功臣，說到底就是貪了點財，也沒鬧出太多人命，孫兒覺得，可以警告他一下，讓他把貪的財產還給百姓就行。”
朱元璋來了興致，追問道。
“你為何會這么想呢？”
朱小寶思索了一下，說道。
“如今這世道階級分明，講究尊卑，鄭用有開國之功，罪不至死，要是貿然殺了他，恐怕會引起政局動蕩，百官也會人人自危，這對朝廷的統治可不利。”
朱元璋笑道。
“嗯，有道理。”
“單看這起貪墨案，確實罪不至死，殺人的話，就有點過了。”
朱元璋別有深意地看著朱小寶，說道。
“所以說嘛，殺人也是有講究的。”
“啊？”
朱小寶一愣。
“您這是什么意思？”
老爺子樂呵道。
“沒什么，你自己多留個心眼，慢慢學便是。”
“你現在知道什么人該殺，什么人動了會威脅國家，這就夠了，后面的事，你再慢慢觀察。”
“殺人，那可是一門大學問吶！”
朱元璋怎么可能放過廬州侯鄭用呢！
雖說單論貪墨，他確實罪不至死，但站在朱元璋的角度，他卻非死不可。
因為鄭用這一脈的人，對大孫的未來有著潛在的威脅，就這么簡單！
朱元璋說完，便背著手打算離開。
朱小寶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對朱元璋說道。
“老爺子，啥時候帶我去您家看看呀？”
“咱們認識這么久了，我還沒去過您家呢，要是以后有個啥事兒，我都不知道上哪兒找您。”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頭看向朱小寶，說道。
“想去咱家？”
“行，等哪日得空了就帶你去，今日咱還有事要忙。”
朱小寶點點頭。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