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低頭琢磨起來。
這事兒雖說動了士大夫的利益，但也不是完全沒法辦。
說到底，新出生人口永不加稅是個好法子，既能穩住人口，又能給自個兒帝王生涯添點功績和名聲。
在老爺子眼里，只要不坑老百姓，再把士大夫哄住，這政策就值得試試。
不過明擺著，推行的時候少不了麻煩。
朱小寶看向朱元璋說。
“革新的關鍵在士大夫那幫人，想用好他們，就得打破他們的老思想，怎么把那些嘴上仁義道德的士大夫捧起來，再讓他們讓出點利益，這是最難的地方。”
朱元璋點頭道。
“嗯，這事兒不急，咱們爺孫倆慢慢琢磨，就算咱等不到那一天，但你能看到，咱重孫也能看到。”
“不過，還是得多聽聽意見，這事兒得和六部、國子監商量商量。”
朱小寶連忙應道。
“是，孫兒明白，我也不會一時沖動瞎做主，只是先把這想法說出來，具體怎么辦肯定不是短時間能搞定的。”
朱元璋剛笑了笑，突然像想起啥似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你個混小子！咱還在生氣呢！少給我轉移話題！老子差點被你糊弄過去！”
“你這沒良心的，出去一趟就帶了這點東西回來？”
朱小寶苦笑道。
“爺爺，這點兒事還沒過去啊？”
朱元璋跟個鬧別扭的小孩似的較真起來。
“這點兒事？這難道不是大事嗎？”
朱小寶連忙點頭。
“是是是！是大事……”
正說著，他站起來，一溜小跑了出去。
見朱小寶起身，朱元璋心里有些發慌。
“說你兩句就受不了了？又賭氣呢？”
只見朱小寶沒走多遠，四處瞅了瞅，又抱著個香爐回來了。
“要不……爺爺用這香爐砸孫兒消消火兒？”
朱元璋頓時哭笑不得，狠狠剜了他一眼。
“滾犢子！這香爐值錢的很，砸你不就浪費了？”
老爺子連代王都敢下重手，哪會真在乎什么香爐值錢不值錢？
再說了，這銅疙瘩能比人硬？
聽老爺子這么說，朱小寶又拿起了桌上那盞細長的燭臺。
“那用這燭臺？”
朱元璋氣呼呼地罵。
“更胡扯！你把銅燈砸壞了，咱日后晚上拿啥批奏折？”
朱小寶頓了頓，突然喊。
“谷大用！去拿條鞭子來！”
谷大用在旁邊聽得直犯嘀咕，心里苦哈哈的。
你們爺孫倆一個舍不得真動手，一個故意演戲給對方看，合著拿我當冤大頭呢？
要是真把鞭子拿來，老爺子下不了臺，那鞭子怕不是抽在皇太孫身上，而是先抽到我身上了！
朱元璋跟閻王似的瞪著谷大用，嚇得他膝蓋直打擺子，舌頭都打了結。
“太……太孫殿下！御花園正修葺呢！那鞭子都拿去綁花架子了，您要抽人得先跟園藝師傅知會一聲啊！”
這話剛冒出來，谷大用自個兒都想扇自個兒嘴巴子。
但瞅見朱元璋眼角的殺氣化成了褶子笑，他才趕緊抹了把冷汗。
朱小寶心里覺得好笑，可笑著笑著，一股濃濃的感動涌上了心頭，眼眶也有些濕潤了。
之前還覺得自己和皇宮生疏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自己想多了。
“爺爺…孫兒對不住您……”
朱小寶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眼淚在眼眶里直打轉。
“讓您為我操碎了心，我只顧著自己胡鬧，把您和國家都扔在了腦后……”
朱元璋看著孫子跪在跟前的模樣，心里像被針扎了一下，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哆嗦著伸手想把他拉起來。
“當爺爺的天生就是給孫子擦屁股的，甭管你咋樣，你都是咱親孫子，是咱最得意的孫子。”
“哪個人的日子能順風順水？誰還沒點脾氣毛病？年輕人不犯點渾、不吃點虧，那才叫怪事。”
“爺爺都這把老骨頭了，還能真跟你一直置氣？”
“咱這暴脾氣都一輩子了，還沒改過來，你跟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子，咱能不明白？快起來快起來！”
“過去的事爺爺不追究了，以后也別再跟爺爺鬧別扭了，爺爺可經不起折騰！”
老爺子掏心掏肺的話，讓朱小寶感動的不行。
他猛地抬頭，撞見老爺子鬢角忽然白透的須發，還有那雙瞇起的眼睛里快要溢出來的疼惜，再也繃不住了，悶著頭把臉埋進了朱元璋的懷里，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孫兒以后再也不犯渾了……”
“哎，哎，咱的好大孫……”
朱元璋的手直哆嗦，一下下拍著朱小寶的后背，滿是皺紋的老臉慢慢舒展開，咧開嘴笑的時候，眼角的褶子里都滲著暖意。
……
新增人口數量與王朝興衰息息相關。
明朝時寒門難出貴子的局面被打破，社會形成相對公平的科舉入仕機制，但底層村落仍需舉全村之力培養讀書人。
這些士子入仕后需回饋鄉里，即便僅中舉人，也能讓族人依附其名下免除丁銀。
此現象背后有兩大核心問題。
一是寒門子弟讀書成本高，學院費用與筆墨紙硯開銷難以負擔。
二是國家財政匱乏導致人口統計失真，依附士紳雖可免稅卻會喪失子孫越級為官的資格，致使官方在冊新增人口增長緩慢，人才儲備不足。
朱小寶認為，推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是改革第一步，最終需通過攤丁入畝徹底廢除人頭稅。
目前該政策已在交趾試行，成效待年末報告揭曉，而洪武二十五年對他而言仍是充滿機遇的一年。
謹身殿外風雪凜冽，殿內暖意融融。
朱元璋與朱小寶爺孫冰釋前嫌，血濃于水的親情并沒有因分歧而疏遠。
二人都反思了自己的性格缺憾，解開誤會后，對彼此的認知也更深刻了。
尚善監宮人端來佳肴擺滿餐桌。
朱小寶望著滿桌美食，疑惑地看向朱元璋。
“爺爺，這排場也未免太過奢侈了吧？”
老爺子向來生活簡樸，從來不會這般鋪張。
只見朱元璋笑意盈盈的道。
“快好好補補身子，吃不完便賞給侍衛。”
“你在外奔波受苦，爺爺心疼，多吃些，再陪爺爺喝幾杯。”
“好。”
朱小寶應了聲，攙扶著朱元璋落座，先為他斟滿了酒。
老爺子笑得眉眼舒展。
朱元璋獨自思忖時，發現這一年的變化，令他自己都頗感意外。
即便他依舊是那個鐵血帝王，卻因為朱小寶的存在，也添了幾分柔情，從昔日絕對理性的君主，漸漸多了感性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