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走后沒多久,鄭和就小跑著過來,喘著氣說。
“太孫殿下,太爺醒了。”
朱小寶站起來,披了件外衣,對鄭和說。
“走。”
很快到了養心殿,朱小寶臉上帶著笑。
“皇爺爺醒啦?”
他邊說,邊把茶盞遞了過去。
朱元璋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道。
“嗯,醒了。”
朱小寶笑著說。
“那起來活動活動?”
朱元璋疑惑地看著他。
“你這小子,公事都辦完了?”
朱小寶搖搖頭。
“哪能啊,不過也得勞逸結合不是?咱爺倆在宮里溜達溜達唄。”
朱元璋沒轍,只好點頭。
“行吧,聽你的。”
朱小寶笑著喊。
“谷大用,把皇爺爺的外衣拿來。”
他接過谷大用遞來的皂黑綢緞外衣,給朱元璋披上,然后扶著老爺子往外走。
夕陽的光灑在紫禁城里,美得晃眼。
夕陽柔柔的,天兒不冷不熱,一切都那么舒坦。
紫禁城橫在那兒,氣派得很。
“這可是爺爺打下的江山啊!”
朱小寶望著夕陽感嘆。
朱元璋也陷入了回憶,癡癡地看著偌大的紫禁城。
“這是爺爺給你打下的江山!”
“嗯?”
朱元璋不解地看著朱小寶。
“你這是要帶咱去哪兒?那邊好像是太廟吧,咱又不祭祖宗,去那兒干啥?”
朱小寶哦了一聲。
“爺爺之前不說了嘛,想把皇宮好好走走看看,您在宮里這么久,每個角角落落都去過?咱就用今晚加明天一天,把皇宮逛個遍,好好瞅瞅!”
朱元璋沒好氣地笑了。
“你這小子,打小就一肚子心眼,又憋著啥主意呢?有啥話想說,或者有啥事兒求咱的,直接說,別繞彎子。”
朱小寶沒轍。
“真沒有!”
“哎呀!爺爺您就別問了,咱們走著瞧嘛!”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啥都瞞不過老爺子這雙眼睛。
夕陽把紫禁城染成了金紅色,四月的晚風帶著暖意,吹在朱元璋滿是皺紋的側臉上,倒添了幾分說不清的落寞。
朱小寶扶著老爺子,慢慢悠悠地晃到太廟和社稷壇附近。
朱元璋瞅了瞅四周,笑道。
“這兒有啥好看的?今天禮部也沒安排祭祀啊!”
老人家像是走累了,停下腳,抬頭望著祖宗廟宇,又瞥了眼旁邊的殿閣,忽然眼睛一瞪,拽著朱小寶問。
“旁邊啥時候多了棟房子?咱咋沒印象?”
朱小寶故意板起臉。
“難道是工部那幫人又瞎折騰?爺爺,咱過去瞧瞧!”
朱元璋立馬來了火氣,黑著臉哼道。
“這幫人越來越沒規矩了!竟敢私自蓋東西?走,去看看搞的啥名堂!”
爺孫倆一左一右,慢慢挪到太廟右邊。
眼前是座像佛塔似的建筑,剛走近,工部尚書秦放就帶著幾個小官噗通跪下了。
“臣等參見萬歲爺!”
“參見皇太孫殿下!”
朱元璋沒好氣道。
“萬歲個屁!秦放你現在能耐了啊!敢自己做主蓋廟了?”
“去年咋跟你說的?有錢先往外面花,宮里的破爛湊合用就行!應天城墻加固完了?”
秦放偷偷瞟了眼朱小寶,見他不動聲色眨了眨眼,趕緊回話。
“回爺,城墻早加固好了。”
誰知老爺子臉更黑了。
這幫家伙,現在真把銀子當石頭扔啊!
“那北疆長城是不是停了?有這錢先顧著邊防,別總盯著京城瞎折騰!”
秦放琢磨半天,小聲道。
“回爺,北疆城墻還在趕著修呢!”
朱元璋愣了。
“不缺錢?戶部撥款了?”
秦放點頭。
“撥了。”
朱元璋這才松口氣,又念叨。
“這還差不多,不過省下來的錢該去清淤新安江、黃河啊,總比在這兒蓋房子強!”
秦放臉都紅了,支支吾吾道。
“回爺,各地河道都在清淤加固呢!”
“嗯?”
朱元璋盯著他,一臉的懷疑。
“你沒糊弄咱吧?”
“臣不敢!”
朱小寶在旁邊看樂了。
得,老爺子這是心疼錢了。
在他眼里,朝廷剛攢點家底,該先投到地方,哪能往京城扔。
朱元璋瞅著朱小寶那似笑非笑的樣,哼道。
“你小子搗啥鬼?”
朱小寶趕緊解釋。
“皇爺爺,咱不是打下倭島了嗎?藍玉在島上發現好多金、銀、銅礦呢!”
老爺子瞇著眼愣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
“打仗還打出錢來了?”
朱小寶點頭。
“差不多這意思。”
“好家伙!”
朱元璋咧嘴笑了,連說三個“好”,又指著那建筑。
“這樓像個廟塔,到底是啥?”
朱小寶道。
“進去瞧瞧?”
“走!”
爺孫倆扶著門框邁進去。
這樓分五層,光地基就快到膝蓋高了。
剛站穩,朱小寶對秦放說。
“開始吧。”
朱元璋納悶。
“開始啥?”
話音剛落,就見秦放揮手,幾個小官捧著畫像和牌位四處忙活,掛的掛擺的擺,每個畫像下頭都對著塊靈牌。
第一層擺著四位開國功臣。
海國襄毅公吳楨、蔡國忠毅公張德勝、東海郡公茅成、蘄國武義公康茂才。
朱元璋猛地站住,臉色慢慢沉下來,盯著畫像出神。
這四位,可是三十多年前濠州城一起扛過槍的兄弟啊!
他啥也沒說,就直勾勾瞅著,朱小寶默默扶著他上了二樓。
二樓是燕山忠愍侯孫興祖、郢國公馮國用、濟國公丁德興、黔國威毅公吳復、西海武壯公耿再成。
老爺子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畫像,眼角悄悄紅了。
這些人,都是當年跟著他打天下,沒能活到他登基的弟兄。
他轉頭瞅了眼朱小寶,眼神里說不清是啥滋味。
屋里氣氛越來越肅穆,連秦放都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喘。
三樓供著虢國忠烈公俞通海、江國襄烈公吳良、巢國武壯公華高、安國忠烈公曹良臣。
四樓是黔寧昭靖王沐英、東甌襄武王湯和、梁國公趙德勝、越國武莊公胡大海。
到了五樓。
開平忠武王常遇春、中山武寧王徐達、寧河武順王鄧愈、岐陽武靖王李文忠。
老爺子站在五樓中央,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魂兒好像飄回了當年。
那時候他們喊他大帥,說要跟著他打天下;那時候沒有勾心斗角,只有推翻暴元的熱血;那時候他才三十來歲,正是敢拼敢闖的年紀。
一晃眼,弟兄們都埋進了黃土,自己也成了白發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