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你這未來皇帝,氣派不小嘛!”
朱元璋忽然低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又有幾分期許。
“你可別學咱這暴脾氣,咱早被描成殺人不眨眼的暴君了,爺爺盼著你將來能做個比肩唐太宗的明君,讓百姓提起你就念好。”
朱小寶聽見這話,搖了搖頭。
“爺爺放心,孫兒不止要比肩唐太宗,還要超越他!”
“喲,這小子口氣倒不小!”
爺孫倆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著,腳下的石階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頭。
朱小寶穩(wěn)穩(wěn)將老爺子放下,剛直起身,就見朱元璋上下打量著他,咂舌道。
“你這身子骨是越來越壯實了,跟山里的牯牛似的,背這么久臉不紅氣不喘的。”
他皺著眉納悶起來。
“最近朝里那堆事壓得人喘不過氣,你反倒越來越結(jié)實?難不成偷偷躲懶了?”
朱小寶笑道。
“我天天都抽時間練著呢!”
“哪能躲懶啊!孫兒是想著,要做大事,先得有副好身子扛著,每日再忙,也得抽半個時辰練練拳腳,總不能跟個病秧子似的,讓爺爺和百姓操心。”
朱元璋欣慰的點了點頭。
紫清道觀的山門敞著半扇,門口立著幾個梳著雙丫髻的小道童,眉眼生怯,瞧著都是生面孔。
六年前來這時見到的那些半大孩子,如今該是長成人了,或許已經(jīng)能獨當一面打理觀中事務(wù)了吧。
正想著,最前頭那個圓臉小道童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打量他們,歪著腦袋脆生生問道。
“二位是找哪位道長嗎?我們這兒是清修之地,尋常香客不往里頭引哦。”
自從上次紫清道觀祈雪應(yīng)驗,紫清道觀的名聲在大明朝便如日中天,往來求神問卜的香客踏破了門檻。
小道童說著,小手往左邊一指。
“若是要上香祈福,那邊設(shè)了祭拜的地方,您二位往那兒去便是。”
朱小寶和朱元璋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左側(cè)空地上立著尊三清老君銅像。
銅像前擺著只三足大鼎,鼎口插滿了手臂粗的高香,煙氣繚繞間,十幾個香客正跪在蒲團上虔誠叩拜,嘴里還念念有詞。
朱元璋瞇眼瞧了瞧那鼎里燃得正旺的香,忽然低聲笑了。
“倒是比從前熱鬧多了。”
朱小寶笑了笑,對小道童說。
“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朱小寶來了。”
小道童眨巴著眼睛,滿臉茫然。
“朱小寶?是哪位道長的朋友嗎?從沒聽過這個名字呀。”
“你只管去說便是,自會有人出來見我。”
朱小寶語氣篤定,眼底帶著幾分淺淺的笑意。
小道童將信將疑地跑了進去。
不過片刻功夫,就見觀里一陣忙亂,幾個身著道袍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紫清道觀如今的主事李思松。
旁邊祭拜的香客們見這陣仗,都好奇地停下動作,朝這邊望來。
李思松快步走到朱小寶面前,恭敬地行了個道家稽首禮,聲音里帶著幾分激動。
“掌教師兄,您怎么突然來了?貧道一點準備都沒有。”
朱小寶微微頷首,淡淡道。
“進去說吧。”
這話一出,不僅香客們驚呆了,連剛才那個小道童都張大了嘴巴。
原來這位看著平平無奇的年輕人,竟是道觀的掌教師兄?
眾人眼睜睜看著朱小寶從容地攙著朱元璋,在李思松的陪同下,慢悠悠走進了紫清道觀的內(nèi)院,一時間都忘了祭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是詫異。
“我的天!掌教?”
“這么年輕就做了掌教?”
圍觀的香客們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愣在原地,目送著兩人進了道觀。
“小道參見陛下,參見太孫殿下。”
三清大殿內(nèi)香煙裊裊。
幾個身著深色道袍的道家高層正對著朱小寶和朱元璋躬身行禮。
“行了,都是自家人,別多禮了。”
朱元璋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殿內(nèi)熟悉的三清塑像,語氣隨意得像是走親戚。
“今兒個剛好路過,想著你們這兒的齋飯清淡,過來墊墊肚子。”
“哎!好嘞!”
李思松忙應(yīng)著,轉(zhuǎn)身就吩咐身后的道童。
“快,去后廚說一聲,備上咱們觀里最精致的素齋,多做幾樣爽口的菜,一定要用新收的米和竹筍。”
他又轉(zhuǎn)向二人,臉上堆著溫和的笑。
“陛下,太孫殿下,你們先在這羅漢榻上歇歇腳,小道這就去取去年窖藏的云霧茶,泡上一壺給您二位解乏。”
朱元璋在榻邊坐下,摸著冰涼的扶手樂呵道。
“好啊,早就聽說你們道家的茶養(yǎng)人,今兒個正好嘗嘗鮮,也學學你們清靜心、寡私欲的門道。”
李思松聽了這話,眼睛一亮,順勢接道。
“陛下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這道家講究的就是個‘無為心靜’,心不擾,氣自順,可不就能長命百歲嘛!”
“哈哈哈!你這老道,倒會說話!”
朱元璋被逗得朗聲大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借你吉言,咱也多享幾年這太平日子!”
朱元璋這人有個本事,跟誰都能搭上話,上到朝堂大臣,下到田間老農(nóng),三言兩語就能聊得熱絡(luò)。
這本事不全是因為他出身草根,更在于他那顆從不停歇的求進心。
想當年,他還是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的放牛娃,拿起鋤頭比握筆桿子熟練得多。
可自打投了紅巾軍,他就像著了魔似的拼命補學問,案頭的兵書、史書堆得比山高,哪怕行軍打仗的間隙,也得讓識字的親兵念上幾段。
后來當了皇帝,批奏疏時對著晦澀的文辭逐字琢磨,夜里挑燈看卷宗更是常事,他對自己的提升,從來沒松懈過。
換作旁人,打下這么大一片江山,早就沉湎于權(quán)力的滋味,學著那些昏君驕奢享樂了。
可朱元璋不,他照樣穿著打補丁的龍袍,吃著粗茶淡飯,眼里盯著的永遠是百姓的田賦、邊關(guān)的防務(wù)。
這份在權(quán)位上仍能沉下心來的毅力,才是最了不起的地方。
人一旦有了權(quán)、錢、名,就容易飄,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下來看書學習的,萬中無一。
朱元璋偏是個例外,卻又從不跟人吹噓這些,仿佛那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就像武則天立的那塊無字碑,是非功過全憑后人評說。
皇帝嘛,總得有點神秘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