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出站口,太叔藏電從懷里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李林。
那是一尊半個巴掌大小、玉質溫潤、雕工古樸的玉觀音像。
“那位師父讓我轉交給你的。”
太叔藏電聲音依舊沙啞。
李林接過玉觀音,入手微涼,卻仿佛帶著一絲暖意。
他看向太叔藏電。
“老爺子,那位師父……?”
“出家人。”
太叔藏電只回答了三個字,便不再多說,轉身朝著車站外的公交站走去。
李林看著手里的玉觀音,又回頭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見的站臺方向,心中那絲莫名的親切感和疑惑更深了。
他將玉觀音小心收起,快步跟上太叔藏電。
兩人沒有在市區停留,轉乘了幾趟車,又步行了一段山路,最終來到了一座名為“青牛宮”的道觀山腳下。
這道觀坐落在一座不算太高但頗為陡峭的山上,石階蜿蜒,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時值工作日,游人零散。
太叔藏電步履穩健,沿著石階向上走,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李林跟在他身后,打量著四周。山道清幽,空氣清新,倒是個清修的好地方。
走到半山腰的道觀正門,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約莫十二三歲的小道童正在門口灑掃。見有人來,小道童停下動作,好奇地打量著一身破舊棉襖的太叔藏電和穿著普通的李林,以為是尋常香客,脆生生地問。
“兩位居士是來上香的嗎?這邊請。”
太叔藏電沒理會他,徑直繞過正殿,朝著道觀后方一條更狹窄、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路走去。
小道童愣了一下,連忙追上來。
“哎!居士!那邊不能去!后面是禁地!危險!”
太叔藏電腳步不停,李林朝小道童笑了笑,也跟了上去。小道童攔不住,急得跺腳,也只好跟在他們后面,一路喊著。
“真的不能去!那邊是坐忘崖!很危險的!”
穿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到了山崖邊。
這里有一處突出的平臺,平臺邊緣,赫然矗立著一頭巨大的青銅牛雕塑,牛身雄健,牛角向天,足有兩人多高,牛身上纏繞著碗口粗細、銹跡斑斑的巨大鐵鏈。
鐵鏈的另一端,筆直地延伸出去,跨越下方深不見底、云霧繚繞的深淵,連接在對面一座孤峰頂端另一尊同樣大小的青銅牛雕塑上。
兩尊青銅牛,一條橫跨深淵的粗大鐵鏈,構成了一幅驚心動魄又古老神秘的景象。鐵鏈距離下方深淵足有百米,山風呼嘯,吹得鐵鏈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李林聽說過這里,青牛宮的“過鏈許愿”,據說曾是道觀里一項極其考驗膽量和平衡能力的項目,但很多年前,曾有一位修為不錯的道人不慎失足墜崖后,這項活動就被永久叫停了。多年來,再無人敢輕易嘗試走過這條鐵鏈。
小道童氣喘吁吁地追到崖邊,張開手臂擋在前面,小臉發白。
“不能過去!真的不能!太危險了!會掉下去的!”
太叔藏電看都沒看那晃動的鐵鏈和下方的深淵,對李林說了句。
“跟上。”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竟直接踩在了那碗口粗、銹跡斑斑、離地半尺懸空的鐵鏈之上!
山風猛烈,吹得他破舊的棉襖獵獵作響,但他身形穩如磐石,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腳下甚至沒有絲毫晃動,就這么沿著鐵鏈,朝著對面百米外的孤峰走去,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
李林眉毛一挑,也沒猶豫,緊隨其后,也踏上了鐵鏈。
他的步伐同樣穩定,身形在風中微微調整,卻絲毫不顯慌亂,穩穩地跟在太叔藏電身后。
下方平臺上,幾個零星爬上來的香客和那個小道童全都驚呆了,張大了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老一少,如同傳說中的仙人般,閑庭信步地行走在橫跨深淵的奪命鐵鏈上。不過短短十多秒時間,兩人已經跨越了百米深淵,穩穩落在了對面孤峰的平臺上。
“我的天……”
香客中有人發出夢囈般的驚嘆。
小道童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想起什么,連滾爬爬地往回跑,邊跑邊喊。
“師父!師父!有人……有人過鏈了!去坐忘崖了!”
孤峰面積不大,只有一座簡陋的茅草屋,屋后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赫然立著幾座墳塋。墳前有簡單的石碑,但字跡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
太叔藏電走到墳前站定,李林也跟了過來,看著那幾座墳,心中隱隱有所預感。
“磕頭。”
太叔藏電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罕見的肅穆。
李林沒有多問,上前幾步,在最前面、看起來最大的一座墳前,鄭重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心中情緒翻涌,想起從未謀面的父親,想起母親,想起許多往事,眼眶不由得發熱,伏在地上,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
“爸……兒子來看您了……”
他話音剛落,屁股上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腳。
太叔藏電收回腳,沒好氣地罵道。
“哭錯墳了!那是你爹嗎你就喊?那是我爹的墳!”
李林。
“……”
他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身體僵住了,緩緩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的、一半真摯一半茫然的表情,看向旁邊那座稍微小一點的墳,又扭頭看向太叔藏電。
太叔藏電指了指旁邊那座墳。
“那個,才是你該跪的。”
李林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身體僵住了,緩緩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的、一半真摯一半茫然的表情,看向旁邊那座稍微小一點的墳,又扭頭看向太叔藏電。
太叔藏電指了指旁邊那座墳。
“那個,才是你該跪的。”
李林默默地從太叔藏電父親的墳前挪到旁邊那座墳前。墳前的石碑更顯簡陋,字跡幾乎被磨平,只能隱約看出一個“王”字和“之墓”二字。太叔藏電不知從哪兒變出三支線香,點燃,遞給李林。
李林接過,雙手持香,恭恭敬敬地插在墳前松軟的泥土里,然后再次跪下,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這一次,他沒有貿然喊什么,只是沉默地伏在地上,心中情緒翻涌,復雜難言。
太叔藏電站在他身后,望著那幾座墳塋,聲音低沉地緩緩說道。
“這里埋著的,除了你爹,還有上一代極鎮道的另外三位護道者。當年那一戰……都折在這兒了。青牛宮,原本是欽天道一位傳人清修的地方,那老道也是個有骨氣的,國戰捐軀,可惜他收的徒弟不成器,這道觀也就慢慢敗落了。如今欽天道的正牌傳人,另有其人,不在此處。”
他頓了頓,繼續道。
“天下九道,以極鎮道為首。極鎮道的道首,被稱為‘道主’,其余八道,至少在明面上,需以其馬首是瞻。你爹當年,就是上一代的極鎮道道主。”
李林靜靜地聽著,心跳微微加速。
“你爹走了二十多年,極鎮道道主之位一直空懸。
八道之中,有人感念舊情,暗中維護;也有人心思浮動,覺得極鎮道后繼無人,開始蠢蠢欲動。
尤其是監人道那道首,這些年上躥下跳,拉攏勢力,就想趁著道主空缺、你又年幼未起的機會,自個兒立起來,試圖凌駕于其他各道之上。”
太叔藏電的語氣帶著冷意。
“老頭子我這次提前出關,就是先去探了探各道的虛實,順便……敲打了一下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李林磕完頭,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從背包里拿出之前買的一小瓶酒,擰開蓋子,緩緩傾倒在墳前。“爸……”
他低低喚了一聲,沉默片刻,忽然抬頭問太叔藏電。
“老爺子,我爸……他給我留錢了嗎?”
太叔藏電正沉浸在追憶與肅穆的情緒中,被李林這突兀又實在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留錢?你爹要有錢,早就捐了!跟你爺爺一個德行!”
“我爺爺?”
李林捕捉到關鍵詞。
太叔藏電抬手就在他后腦勺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你爺爺,就是上上代極鎮道道主!家道原本頗為殷實,結果國難當頭,他把家產變賣了大半,全捐出去造飛機大炮了!后來更是帶著全家老小上了戰場!仗打完了,沒死在敵人手里,反倒……”
他聲音一滯,透出濃濃的恨意與悲涼。
“……倒在了自己人的算計下!家道就此凋零,到你爹這一代,人丁已然稀薄。到了你……”
太叔藏電看著李林,眼神復雜。
“……算是獨苗了。”
李林跪在父親墳前,聽著太叔藏電講述這段沉重而血腥的家族史,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家道殷實、捐資救國、帶全家上戰場、死于自己人算計、家道凋零、獨苗……這些詞匯串聯起來,勾勒出的是一幅壯烈卻又無比悲涼的畫卷。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孤單”和“不容易”,跟家族先輩們經歷的風雨和付出的代價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他腦海里甚至莫名閃過西門豆豆那張總是有點欠揍的臉,覺得自己此刻的心境,恐怕比那家伙還要復雜和……孤單。
兩人在墳前靜默片刻。太叔藏電先開口道。
“起來吧。頭也磕了,酒也祭了,該走了。”
李林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接下來,”太叔藏電望著遠山。
“先去昆侖山,找昆侖道的道首。
那老牛鼻子雖然脾氣倔,打架還行,也還算明事理。得先讓他認下你。然后,再慢慢聯系其他幾道那些還念著舊情、或者腦子清醒的人,給你這未來的道主之位,預熱預熱,鋪鋪路。”
說完,他轉身,再次走向那橫跨深淵的鐵鏈。“走,回去。”
兩人又如來時一般,沿著那晃晃悠悠的巨大鐵鏈,步履平穩地走回了青牛宮這邊的懸崖平臺。之前那個小道童正眼巴巴地守在崖邊,見他們安全返回,小臉上滿是崇拜和驚奇,想靠近又有些害怕。
“兩……兩位前輩!我師父……我師父請你們過去!”
小道童結結巴巴地說。
太叔藏電點點頭,跟著小道童往道觀前院走去。
李林緊隨其后。
來到前院一處相對整潔的偏殿,之前那個聞訊趕來的、看起來有些邋遢醉醺醺的老道,此刻已經拾掇了一番,換上了一件半新不舊但干凈的道袍,頭發也梳理整齊,雖然臉上還有未散的酒意,但眼神清明了許多。
他見到太叔藏電和李林進來,連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打了個稽首。
“太叔前輩,李……李施主。”
太叔藏電擺擺手。
“虛禮就免了。東西呢?”
老道連忙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布包,雙手遞給李林。
“李施主,這是令尊王……王道友當年寄存于貧道師尊處的物品。師尊臨終前叮囑,務必交還給王道友的后人。今日,總算是物歸原主了。”
李林心中一動,雙手接過那布包。入手頗有分量,油紙包裹得很嚴實,邊緣已經泛黃,顯然年代久遠。
他小心地拆開油紙,里面是一個同樣泛黃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字跡。再打開信封,里面滑出兩張照片和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紙裝訂成的小冊子。
李林先拿起照片。
第一張是一張黑白合照,照片上一個穿著樸素但英挺俊朗的年輕男子,懷里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旁邊依偎著一個眉眼溫柔、笑容幸福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的容貌,李林在端木家見過照片,正是他的母親,端木君昭。而那個抱著嬰兒的男子……李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張從未謀面、卻與自己有著幾分相似的臉上,這就是他的父親,王牧侯。
第二張照片是彩色的,但色彩已經有些黯淡,是嬰兒稍大一些的獨照,胖乎乎的,對著鏡頭笑,依稀能看出李林現在的輪廓。
李林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父母年輕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酸澀、溫暖、悵惘交織在一起。
他翻過那張合照,背面用遒勁有力的筆跡寫著一行詩句,墨跡已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