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手上也攢了些積蓄，我盤算著全拿出來，再找?guī)孜坏苄譁愐粶悾匣镔I艘海船，自己跑一趟西洋。只要一趟順風(fēng)順?biāo)@輩子就算翻身了。”
“嘿！這想法不賴！給別人跑船，工錢是不少，但哪有自己當(dāng)家做主來得痛快？”
這幾個船員準(zhǔn)備自立門戶的雄心，讓李世民聯(lián)想到了長安城里那些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的私家作坊和攤販。
不知何時起，城中百姓竟對經(jīng)營小本生意燃起了濃厚的興趣。
他們涉足的行當(dāng)，或許只是衣食住行中的一環(huán)，規(guī)模不大，生意卻都相當(dāng)紅火。
這一路行來，李世民就親眼見證了不少門臉雖小，卻客流不絕的鋪子，這與數(shù)年前西市的景象已然不同。
“客官，您要的豬肉菘菜包、羊肉大蔥包、咸菜冬筍包，還有豆?jié){、油條和豆腐腦，都給您上齊了，慢用！”
兩名伙計手腳麻利，各托著一個大托盤，將李世民一行人點的吃食悉數(shù)擺上桌。
從落座到菜齊，全程竟未超過一盞茶的功夫，在這幾乎滿座的店堂里，這速度快得驚人。
李世民本以為要等上許久，看來這家“狗不理包子鋪”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都動筷吧，嘗嘗味道如何。”
李世民率先夾起一個豬肉菘菜包，咬了一大口，肉餡的鮮香與菘菜的清甜瞬間在口中交融，讓他不由得暗贊一聲。
“郎君，這碗豆腐腦，滋味也非同一般。”
“這油條炸得恰到好處。”
片刻之后，連素來沉穩(wěn)的張阿難和李君羨也放下了矜持，被這幾樣看似簡單的早點徹底折服。
“能將吃食做得如此新穎，味道又這般出眾。張阿難，你稍后去查一查，這家店與想兒那邊，究竟有何牽連。”
若是方才還只是猜測，此刻的李世民幾乎可以斷定，這家鋪子背后定有李想的影子。
他只是不確定，這究竟是燕王府的產(chǎn)業(yè)，還是有人得了燕王府的食方另起爐灶。
……
長安的冬日，天色沉得比往日更早。
在沉重的宮門落下之前，李世民結(jié)束了微服私訪，回到了大明宮。
此行并未遇到什么奇聞異事，但那種親身走在市井之中，傾聽尋常百姓言談的感受，卻讓這位帝王有了全新的感悟。
翌日，早朝散去后，李世民破例將幾位肱骨之臣留了下來。
“朕這兩日一直在想一件事，天下萬民，他們最想要的是什么？諸位愛卿不妨都說說看。”
李想本是心血來潮才來上一次朝，一個月也難得有這么一回，誰知竟被天子點名留下。
他原以為是有什么不便在朝會上公開的機密要事，沒想到李世民一開口，竟是如此一個宏大的命題。
還好，問的不是我是誰，我要到哪里去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
“陛下，臣以為，百姓所求，無外乎倉廩實，衣襟暖。”
房玄齡環(huán)視一圈，見同僚們都還在沉思，便主動站出來，給出了最穩(wěn)妥的答案。
“父皇，房相所言極是，不過兒臣覺得，光是吃飽穿暖還不夠，百姓們更想要的，應(yīng)當(dāng)是吃得精細(xì)，穿得體面。”
李承乾緊跟著房玄齡的話頭開了口。
他這話一出，就難怪他在朝中的聲望一日不如一日了。
此言雖不能算與房玄齡公然唱反調(diào)，但任誰聽了，都覺得是在貶低前言，顯得自己更高明。
身為儲君，見識竟淺薄至此，李世民的眉頭也不禁鎖得更深了。
“衣食住行，皆是民生之本。父皇，兒臣認(rèn)為，精食美服固然重要，但安穩(wěn)的居所和通達的道路，同樣是百姓所盼。”
李泰本不想這么快表態(tài)，但見李承乾已經(jīng)搶先，他立刻不甘示弱地補充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說李承乾的話只是讓房玄齡略感不快，那李泰這番話就讓李承乾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過，當(dāng)著李世民的面，李承乾只是冷冷地掃了李泰一眼，強行按捺住了心頭的不悅。
“陛下，臣以為房相與兩位殿下所言均有道理。但若要說得更透徹些，或許要分人而論。”
長孫無忌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只要不是在李想面前，他這位功臣之首的頭腦總是格外清晰。
“對于耕田為生的農(nóng)戶，他們所盼的無非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地里能多收幾斗糧食；對于在作坊里謀生的匠人，他們盼的是手藝有用武之地，工錢能按時結(jié)清；對于奔走于東西兩市的商賈，他們盼的則是生意紅火，少受些無端的盤剝……”
這番條分縷析的見解一出，殿內(nèi)眾人皆心悅誠服，默默點頭。
“再有一個多月，便要迎來貞觀十六年。朕想在元旦那天，通過報紙刊發(fā)一篇新年獻詞，向天下人闡明朝廷未來的新政。諸位可否想出一個既言簡意賅，又朗朗上口，還能準(zhǔn)確體現(xiàn)朝廷對萬民承諾的名號來？”
前些時日，李想去宮里給長孫皇后請安，李世民曾特意尋他深談過一次。
李想當(dāng)時所言的“新年致辭”與“施政綱領(lǐng)”之類的新鮮說法，李世民一直銘記于心。
只是此等舉措，前所未有，終究太過新奇，他也不得不審慎待之。
直至今日微服出巡，體察民情之后，他才對李想當(dāng)初的建言，有了更為切身的感悟。
李想曾在他面前直言“民為邦本，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李世民起初并未全然茍同。
可時日漸長，這一度讓他感到冒犯的論調(diào)，竟?jié)撘颇爻闪怂麅?nèi)心的準(zhǔn)則。
當(dāng)然，若要將此作為昭告天下的施政口號，言辭上顯然還需斟酌。
“為我大唐筑萬世之基，為我子民謀萬代之福。陛下，此言如何？”
“圣天子在位，好日子常在。微臣以為此句更為親切。”
“倉廩日益足，生活日日新。”
……
一時間，宣政殿內(nèi)眾說紛紜，各式建言不絕于耳。
“想兒，你可有想法？”
李世民聽著群臣的議論，雖覺其中亦有佳句，卻總感到意猶未盡，似乎未能觸及他心中所想的那個點。
他瞥見李想始終默然不語，便主動點了他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