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看你站在誰的立場。換作你是太子，眼見陛下對青雀的恩寵逾制，賞賜之豐厚甚至超過了東宮，更默許魏王府廣納賢才，你會作何感想？”
“你難道不會覺得自己的位置岌岌可危？你可會甘心束手待斃，坐等被廢？自古廢太子，可有善終者？”
李想的這番話，字字句句都像是說到了李承乾的心坎里，精準(zhǔn)得令人心驚。
“這么說……太子早已認(rèn)定儲位不保了？”
武媚娘何等聰慧，立刻領(lǐng)悟了其中的關(guān)鍵。
“自從他腿疾，這顆疑懼之心便已種下。跛足之人為君，歷代未有先例。起初或許是自怨自艾，才做出那些悖逆之舉。可陛下，時至今日仍對他存有一絲期望。然而，太子本人卻未必這么想。你想，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又豈會坐視一切被奪走？”
“難道他……他敢效仿當(dāng)年玄武門之事？可他并非當(dāng)年的陛下，此舉無異于自取滅亡！”
“若不放手一搏，又怎知沒有勝算？退一步說，即便他不敢對圣上有所不敬，難道連動一動魏王的念頭都沒有嗎？”
“這……”
武媚娘秀眉微蹙，一時竟有些語塞。
“我再問你，太子若真行此險(xiǎn)招，無論成敗，你以為他的東宮之位還坐得穩(wěn)嗎？”
“若是敗了，自是萬劫不復(fù)，可即便僥幸得手，只要大明宮仍在陛下掌控之中，他的下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陛下龍?bào)w康健，這天下，便不會有第二個玄武門。”
“依王爺之見，太子殿下的儲位已是岌岌可危了？”
面對武媚娘的疑問，李想的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笑意：“也就是這幾年內(nèi)的事了。”
“既然太子儲位不保，那豈非意味著魏王殿下將是入主東宮的不二人選？”
武媚娘的看法，也代表了朝野上下絕大多數(shù)人的心聲。
李泰乃陛下嫡次子，圣眷正濃，儲君之位仿佛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媚娘，你且換位思量，設(shè)身處地為陛下想一想。他膝下皇子眾多，自然不愿看到自己身后，兒孫們手足相殘，落得凄涼收場。倘若廢黜太子，改立魏王，你覺得太子還能有活路嗎？以李泰的心性，他能容得下本王，容得下雉奴，乃至其他兄弟嗎？”
李想的這番話，是武媚娘從未深思過的角度。
甚至滿朝文武，也鮮有人從這個層面去揣度儲君的人選。
李世民自己便是踩著兄弟的尸骨登上的皇位，為了史書上的名聲不至于太過難看，他定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們重蹈覆轍，那將是何等的諷刺。
當(dāng)然，這終究只是他的一廂情愿罷了。
“以妾身對魏王殿下的認(rèn)知，他絕非寬厚之人，若他登基，太子殿下性命堪憂，其余諸位王爺恐怕也難得善終。”
武媚娘沉吟片刻，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正是此理。你能看透這一點(diǎn)，陛下又豈會想不到？所以，你莫看李泰如今風(fēng)光無限，實(shí)際上，那張寶座早已與他失之交臂。”
“所以，這便是王爺您既不親近東宮，也疏遠(yuǎn)魏王府的緣由？”
武媚娘心思聰慧，經(jīng)李想一點(diǎn)撥，瞬間便領(lǐng)會了他置身事外的態(tài)度。
“可以這么說，但也不盡然。不過是志趣不同，不便為謀。本王真正期盼的，是陛下江山永固，趁此良機(jī)，將大唐的根基徹底重塑，屆時，方是推行新政變法的良機(jī)。”
“變法？”
武媚娘的臉色瞬間煞白。
這還是她頭一次從李想口中聽到如此驚世駭俗的字眼。
自古以來，變法乃是強(qiáng)國之策。
然而，推動變法之人，幾乎都不得善終。
商鞅的下場，便是最好的明證。
“對，變法！但此事不急于一時，尚需數(shù)年籌謀！”
……
秋風(fēng)吹過，草原上的草木由青轉(zhuǎn)黃，而朔州城卻迎來了它一年中最鼎盛的時期，比往昔任何時候都要繁華。
庫徹是一個來到朔州還不足一年的薛延陀人，對眼下的生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清晨的鈴聲將他從作坊宿舍的睡夢中喚醒。
他利索地起身洗漱，隨即走向作坊食堂，享用了一頓在草原上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飽飯。
飯后，他精神抖擻地來到自己的崗位，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他是一名棉紗作坊的搬運(yùn)工，干的是最純粹的體力活。
從田地里運(yùn)來的新棉，在經(jīng)過脫粒處理后，便會送到他們這里。
庫徹的職責(zé)，就是將一麻袋一麻袋的棉花從貨運(yùn)馬車上卸下，再搬運(yùn)到指定的工位。
朔州城里各類作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但多數(shù)新來的移民都奔著官府許諾的百畝田地去了，愿意留在城里做工的人反而成了少數(shù)。
這無形中，便為庫徹這樣的胡人提供了謀生的機(jī)會。
他并非戰(zhàn)俘或奴隸，而是主動前來投奔的，因此在待遇上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庫徹，你聽說了沒？東家說明年還要擴(kuò)大場子，到那時，我們興許就不止是搬運(yùn)工了，有機(jī)會當(dāng)上匠人！”
一個同樣扛著百斤重物的工友，中氣十足地與他閑聊。
對于他們這些薛延陀漢子來說，成為一名作坊匠人，是他們目前最大的指望。
匠人的工錢更高，活計(jì)更體面，晚上還能免費(fèi)去夜校讀書識字，甚至自己的孩子都能免費(fèi)上作坊辦的蒙學(xué)和小學(xué)，這樣的好事，誘惑力實(shí)在太大了。
“我也聽說了，咱們東家是長安來的大戶，明年要種更多的棉花，作坊自然也要跟著擴(kuò)建。不光是咱們這，我聽說其他幾家作坊也都在招兵買馬呢。”
庫徹扛著棉花袋，緊隨著工友的腳步答道。
“是啊，你看現(xiàn)在這城里，哪還有乞丐的影子？只要有手有腳，就不愁沒活干。各家都缺人，咱們的機(jī)會就來了。前幾天我剛?cè)佡I了本字典，打算自己先學(xué)著認(rèn)字。只要咱們誠心跟著大唐干，日子肯定差不了。”
“沒錯，城里那些早年東突厥遷來的人不也常說嘛，只要安分守己，聽朝廷的話，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
“要是能識文斷字，得到唐人的看重，我們也能成為真正的唐人。我現(xiàn)在是看透了，這世道，只有跟著大唐才有好日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