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退契!”
“還我血汗錢!”
“欺瞞!這是赤裸裸的欺瞞!我們要退錢!”
作坊城的官署門前,久違地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然而,官署內(nèi)的吏員們,卻沒有一個為此情此景感到高興。
“諸位,請肅靜!都靜一靜!”
從燕王府領(lǐng)命而來的王富貴,此刻已是胸有成竹,不見絲毫慌亂。
面對眼前洶涌的人潮和喧囂的聲浪,他泰然自若。
畢竟是追隨李想從高句麗尸山血海里闖出來的人,這點場面,還不足以讓他心生波瀾。
“自明日起,作坊城所有未售房產(chǎn),市價一律上調(diào)三成!欲以舊價購置者,今日是最后的機會,時不再來,望諸君珍重!”
王富貴此言一出,底下叫嚷的人群瞬間啞火,所有人都被這番話弄得一頭霧水。
這是什么狀況?
我們是來討要說法的,怎么聽他的意思,倒象是我們來搶購房產(chǎn)的一樣?
“我們作坊城的屋舍,工藝用料如何,諸位都親眼見過。單說那能并行一輛四輪馬車的地下水道,長安城內(nèi)何處能及?”
“一分價錢一分貨,還望諸位擦亮眼睛,莫要被一時虛妄的表象所迷惑。”
王富貴見自己一開口便鎮(zhèn)住了場子,心中愈發(fā)篤定。
“作坊城的價值,日后定會水漲船高。”
“如今這等惠價,諸位若不趁機多購一套,將來必定追悔莫及……”
官署門前,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寂,唯有王富貴那不疾不徐的聲音,在人群上空回蕩。
祝之善懷揣著熾熱的期盼,一路快馬加鞭,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作坊城。
眼前的景象果然不負他的厚望。
作坊城的售樓處外黑壓壓地聚集了上千人,人群中甚至扯起了白色的條幅,用刺目的紅漆寫著“退房還錢”之類的字眼,聲勢浩大。
祝之善亮出自己《長安晚報》寫手的身份,便輕而易舉地擠到了人群最前方。
那些鬧事的人正愁沒有報社的人來,見他過來,紛紛搶著訴苦。
在接連與幾個帶頭者交談過后,祝之善對眼下的局勢已然了然于胸。
在他看來,燕王府這回注定要栽個大跟頭。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還沒掛穩(wěn),王富貴便出現(xiàn)在了眾人面前。
更讓他瞠目結(jié)舌的是,王富貴非但沒有安撫眾人,反而直接宣布了房價上調(diào)的決定,甚至反過來鼓動現(xiàn)場的抗議者繼續(xù)購置房產(chǎn)!
這世道,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祝之善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夠用了。
“祝兄,我倒覺得王掌柜此舉頗有深意。這些人單方面要求退房,本就缺少契約精神。”一直緊隨祝之善的康伏開口道。
與祝之善的一路亢奮截然相反,康伏的心情可謂是陰云密布。
作坊城與《大唐日報》同屬燕王府名下,雖說作坊城的成敗不會直接動搖報社的根基,但康伏打心底里不愿意見到自己的東家陷入這等麻煩。
他曾是長安城里無數(shù)潦倒書生中的一個,過著朝不保夕的困苦日子。
正是燕王府創(chuàng)辦的《大唐日報》,才讓他擺脫了窘境,過上了體面的生活。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李想于他有知遇之恩,他自然盼著東家能諸事順遂。
“簡直是胡說八道!作坊城的房價已經(jīng)跌到這個地步了,那個王掌柜居然還慫恿百姓入手,這不是明擺著把人往火坑里推嗎?”
立場不同,看法自然迥異。
祝之善身為《長安晚報》的人,注定了他不可能替作坊城著想。
在他看來,退房的風波鬧得越大,對他個人和報社就越有利。
眼看局面似乎要被扭轉(zhuǎn),祝之善不由得有些心急。
“祝兄,你仔細聽!王掌柜宣布,今日在作坊城購房的所有人,都能享受大唐皇家錢莊的無息借貸!無論借多少,二十年內(nèi)還清即可,本人只需支付三成首付。”
“這么算下來,一套百來貫的宅子,先拿出五十貫就能拿下,這可一點都不貴!”
康伏聽清了王富貴的策略,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無息借貸?呵,說得好聽,難道就不用還了?就算二十年還清又如何?萬一這房價繼續(xù)往下跌,說不定將來五十貫就能買下整套宅子,那你現(xiàn)在所謂的三成首付、無息借貸,又有什么意義?”祝之善毫不留情地開啟了譏諷。
“祝兄,賬不是這么算的。你可還記得咱們剛到長安那會兒,一套尋常院落是什么價錢?一文錢又能買到什么?如今十幾年過去,一切都變了。”
“從前,普通人做短工,一個月能掙一百文錢就算高收入了。可現(xiàn)在呢?作坊城里隨便一個工匠,月錢都不止一百文,那些四級以上的老師傅,一個月拿幾貫錢的都大有人在。”
康伏雖不懂何為通貨膨脹,但話里話外的道理卻是實實在在的。
“哼,作坊城這次不過是仗著燕王殿下能在大唐皇家錢莊說得上話,才搞出這無息借貸和三成首付的噱頭。我敢說,要是歸義坊也能拿到大唐皇家錢莊這樣的優(yōu)待,賣得只會更火,房價還能再往上漲。”
“不過,大唐皇家錢莊開了這個先河,想必其他錢莊也會跟進,大不了把無息改成低息,只要有得賺,他們肯定會做。”
祝之善常年奔波于消息一線,眼光確實毒辣,王富貴剛公布完優(yōu)惠政策,他便嗅到了此事可能引發(fā)的連鎖反應(yīng)。
“祝兄此言差矣!你憑什么就斷定歸義坊的房價會漲,而作坊城的就會跌?有燕王殿下坐鎮(zhèn),我絕不信他會讓自己名下的產(chǎn)業(yè)砸了招牌,讓買了房的百姓吃虧!”
“今天有這么大的便宜,我偏不信這個邪!我這就去隔壁的大唐皇家錢莊取票,今天就在這作坊城買上兩套!”
康伏實在聽不慣祝之善那副嘴臉,一股氣沖上頭頂,竟是動了真格。
“你還要在作坊城買房?而且一買就是兩套?”祝之善被他驚得目瞪口呆,“康兄,你是不是瘋了?你往后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萬一哪天《大唐日報》不要你了,這兩套房子的借款你拿什么還?哪怕不要利錢,你也還不清!到頭來,房子被大唐皇家錢莊收走,你這幾年的辛苦豈不都打了水漂?”
祝之善說著,急忙伸手拽住康伏的胳膊,想阻止他走向大唐皇家錢莊分號的方向。
然而,決心已下的康伏,又豈是他能輕易拉住的?
他用力一甩,便掙脫了祝之善的手,大步流星地朝著錢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