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始興。
夜風(fēng)穿堂，燭火搖曳，將陳霸先的身影拉得瘦長，斜斜印在土墻上。
他獨(dú)自一人坐在營署，面前案上無酒，無肉，只有一卷攤開的《安民三策》抄本，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是被人反復(fù)摩挲、誦讀過許多遍。
旁邊靜靜躺著一把劍，劍鞘古樸，烏木包銅，這劍曾隨他血戰(zhàn)洭口，斬蠻酋首級于亂軍之中；也曾護(hù)他孤身入山，說服俚獠七十二峒?xì)w附梁室；更曾在暴雨夜中劈開叛軍營門，救出三百婦孺。它無愧倚天之名，如今卻只能沉默地躺在這里。
營署外人聲鼎沸。
那是他的兵，不是朝廷經(jīng)制之師，鎧甲算不得鮮亮，刀槍算不得銳利，有的只是粗布短打、草鞋赤腳。此刻，他們正圍著篝火，擦拭著磨得發(fā)亮的柴刀、削尖的竹矛，低聲議論著明日操練，憧憬著“驅(qū)逐北虜、光復(fù)梁室”的宏圖偉業(yè)。
可陳霸先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罷了。
從辭別陳慶之算起，他在嶺南費(fèi)盡心血，攢出了近一萬鄉(xiāng)勇。
那時，他剛從北方歸來，目睹蕭梁傾天之禍。
他帶著滿腔悲憤回到嶺南，決心集結(jié)力量，待機(jī)而動?？墒菐X南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容易經(jīng)營，此地豪強(qiáng)割據(jù)，俚獠雜居，山瘴水毒，瘟疫橫行。
他先是拜訪各峒酋長，以仁德服人，不以兵威相逼；再是親入瘴癘之地，與鄉(xiāng)民同飲濁水，共食粗糲；最后又散盡家財，購置糧食兵器。
這一萬人與其說是他的部曲，倒不如是他名副其實(shí)的心血骨肉。
可如今，天下已然大變了。
夏主以雷霆之勢南下，一路勢如破竹。他最欽佩的那個白袍將軍力戰(zhàn)殉國，三月之內(nèi)，建康易主。
那位篤信佛法的老皇帝蕭衍，竟在太極殿前三擊掌，親手將國祚交予“北傖”之手！消息傳來，嶺南震動，始興嘩然。將士們咬牙切齒，誓要北上勤王。
緊接著，竇泰鐵騎破江陵，蕭繹倉皇西逃，卻在白帝城干出焚書二十萬卷的驚天惡行！江南士林慟哭，儒生投江者不可計數(shù)。
再之后，慕容紹宗舟師下吳越，豪族望風(fēng)歸降；高敖曹玄甲踏豫章，太守自焚而城門洞開。
嶺南商旅帶回的消息一日比一日駭人：建康朱雀門前，分田授契，老農(nóng)跪地痛哭；崇文苑中，盲儒默書，稚童誦千字文，佛寺田產(chǎn)盡數(shù)充公，樁樁件件都是陳霸先想都未曾想過的舉動。
民心早已不在梁室了。
他曾經(jīng)以為，只要手中有兵，便可逆天改命，只要兵強(qiáng)馬壯，天下又有何事做不得呢？
可確實(shí)有，到了今日陳霸先終于明白，夏主不只是贏在兵力上，人家做的很多事情，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的。
換而言之，夏主是有些名副其實(shí)的天命在身的。
正思慮間，帳簾掀開，王僧辯大步走入：
“將軍，今日怎得不練兵了！”
陳霸先把《安民三策》又翻過一頁，沒有抬頭。
王僧辯雖滿面塵霜，但面上依舊十分激昂：
“雖說江南膏腴之地已失，可是我?guī)X南五嶺橫亙，瘴癘密布，北人畏之如虎?。∥业葥?jù)險而守，深溝高壘，效那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xùn)！待其師老兵疲，水土不服，我再舉義旗，聯(lián)絡(luò)交廣豪杰，未必不能……”
“未必不能復(fù)國？”
陳霸先抬起頭，打斷了他的話。
王僧辯瞬間哽住。
陳霸先緩緩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厚重的布簾一角。夜色中，遠(yuǎn)處竟隱隱傳來孩童清脆的誦讀聲，斷斷續(xù)續(xù)，卻異常清晰：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diào)陽……”
“知過必改，得能莫忘。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這是崇文苑重新整理刊印頒行的《千字文》，昔年蕭衍雅好王羲之書法，便命人從王羲之所書碑帖中拓出一千個互不重復(fù)的單字，剛整理出來的時候每字一紙，散亂無序；于是蕭衍便下詔給時任員外散騎侍郎的周興嗣，令其把這些字綴屬成文，既要押韻，又要通順，還要蘊(yùn)含教化之意。
據(jù)說周興嗣一夕編就，鬢發(fā)為之皆白，遂成《千字文》。前些日子這《千字文》由建康崇文苑重新整理刊印，通過商旅之手，竟已悄然傳到了這嶺南邊陲。
陳霸先長嘆一聲：
“聽見了嗎？這《次韻王羲之書千字》本是我江南奇文，可奇文編出了那么長時間，我江南百姓都一無所知，此文只能流傳于皇室之中。夏主甫一南下，這些物什便入了尋常百姓家……”
他頓了頓，頗為感慨道：
“我是個行伍之人，可有些道理還是能看明白的，什么‘之乎者也’，什么‘佛偈禪機(jī)’對百姓來說沒什么用處，可是教娃娃們認(rèn)字明理，知四時，懂稼穡，曉廉恥，教他們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只這一點(diǎn)，我們大梁就遠(yuǎn)遠(yuǎn)不及我們口中的胡虜?。 ?/p>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灼灼，直視王僧辯：
“梁主還活著，這大梁是他一手所建，而今又被他一手讓出。他親手頒詔書，而今國是已定，他都不說什么了，你復(fù)哪門子的國？！”
王僧辯沉默良久，終于開口：
“即便如此，將軍也不能輕言放棄啊！嶺南五嶺天險，北人不習(xí)水土，我們并非沒有機(jī)會！”
“機(jī)會？”陳霸先苦笑了一聲：
“今日的北地之主，但凡換作一個人，換作宇文泰，乃至換作當(dāng)年的爾朱榮，我陳霸先無論如何也要傾力一斗，拼卻這一身肝膽，也要讓天下人看看，這錦繡江南，浩蕩神州，不止北地才有英雄，我江南也有豪杰?？伞?/p>
他的目光越過王僧辯，長長地嘆了一聲：
“怨只怨我等與高歡同生此世，這是我等時運(yùn)不濟(jì)。螢火之光，終不能能與皓月爭輝，我等也只能避其三舍了！”
王僧辯的神色變得復(fù)雜莫名，摻雜了困惑與一絲隱隱的不甘：
“將軍為何……為何獨(dú)獨(dú)如此推崇那夏主呢？他不過北地一軍戶出身的單家子，起于寒微，縱然梟雄，須也只是肉體凡胎，難道真有三頭六臂，天神護(hù)佑不成？”
陳霸先緩緩搖了搖頭，并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王僧辯，肩背挺直，卻無端顯出一種疲憊之感來。良久，才開口：
“你沒去過江北，沒親眼見過那席卷天下的風(fēng)云，我在江北的時候，曾有幸，或者說……不幸，親眼目睹了夏主高歡如何以雷霆手段掃平北地，如何一步步將驕橫不可一世的關(guān)隴豪強(qiáng)逼入絕境，又如何在那萬眾匍匐之中，坦然登上至尊之位。”
他忽然側(cè)過臉：
“我陳霸先自小習(xí)武，熟讀兵書，曾以為，英雄當(dāng)提三尺劍，立不世功，快意恩仇，曾以為天下其余豪杰俱是不過爾爾。
直到遇見夏主，我才有幸見識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王者氣象。
他能在朱雀門前分田給佃戶，能在華林園中重建文脈；他能果斷處決抗命的佛寺，也能包容南朝士子的傲骨；他能揮軍千里蕩平不服，也能讓歸順的豪族保有田產(chǎn)。剛?cè)岵?jì)，恩威并施，此等手段，豈是我等所能抗衡的？
他看的不是一時的民心向背，他的強(qiáng)大也不止于兵甲之利，將士之勇，權(quán)謀之深。他強(qiáng)在能聚散沙為鐵板，化私兵為公器，予千萬人一魂。他讓最桀驁的武將甘為前驅(qū)，讓最愚鈍的士卒知其為何而戰(zhàn)。他站在那里，便是軍心，便是大勢，便是……這個天下本身?！?/p>
他端起已涼的茶湯，一飲而盡：
“與他生在同一個時代，是所有志在天下英雄豪杰的悲哀?；蛟S我等窮盡心血謀劃的一切，豁出性命爭取的一切，在他那恢弘磅礴的棋局面前，最后只不過是一步無關(guān)緊要的閑棋，或是一塊早已被算定命運(yùn)的邊角罷了。
如今，大勢已定，人心所向。與其螳臂當(dāng)車，不如順勢而為。高歡曾言：華夏正統(tǒng)不在南，不在北，在于承繼道統(tǒng)、善待百姓、開拓進(jìn)取者得之。此言何其壯哉！何其明哉！
我陳霸先雖為南人，卻也有一腔熱血。與其在嶺南偏安一隅，不如北上面君，或可為重建華夏盡一份力。高歡麾下，既有敕勒人斛律金，又有鮮卑人慕容紹宗，連羯人侯景都能得其重用。我江南寒門士子，何曾見過這等場面呢”
王僧辯終于開口：
“將軍此言，莫非已決定歸順北朝？”
陳霸先朗聲大笑：
“非是歸順北朝，而是歸順大義！以后再也沒有南朝北朝之分了！南北歸一，混一四海！此等胸襟，此等氣魄，豈是區(qū)區(qū)南北之分所能局限？我陳霸先生在江南，但我更是華夏子孫！若能為重建文明盡一份力，縱使背負(fù)叛臣之名，又有何懼呢？”
王僧辯臉色劇變，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霸先他拿起那柄劍，抽出一截，登時寒光乍現(xiàn)，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劍說來還是夏主相贈的，正當(dāng)其用！”
說完，他“鏘”地一聲將劍歸鞘：
“召集所有幢主以上軍官，中軍議事！”
命令很快傳達(dá)下去，篝火旁的喧鬧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的沉默和驚疑不定的目光。
軍官們匆匆披掛，懷著各種心思，魚貫進(jìn)入中軍大堂。
陳霸先端坐主位，腰背挺直，面容肅穆。王僧辯站在他身側(cè)，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諸位兄弟，”
陳霸先開口，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有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卒，有年輕氣盛的新銳，也有憨厚樸實(shí)的農(nóng)家漢子：
“今夜叫大家來，是有一事要告訴大家。”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我始興鄉(xiāng)勇解散，眾位兄弟想要繼續(xù)從軍的，我自會為各位安排好出路，要是不愿再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