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劈開了前廳里凝滯的空氣。
姜元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強硬震懾，下意識地住了口，指尖的帕子已被攥得發皺。
晨光透過窗欞斜斜切進來，在他墨色的錦袍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那張素來冷峻的側臉此刻繃得很緊，下頜線如刀削般凌厲。
姜元姝望著他緊抿的薄唇，心頭那點剛被溫情烘起的暖意，瞬間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澆透。
王爺倒是篤定。”姜元姝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澀意，指尖悄悄攥起了袖口的銀線繡紋，“可世事難料，昨夜那般混亂，若真有疏漏……”
“沒有疏漏。”
赫連燼打斷她的話，聲音里添了幾分沉啞道：“本王布的局，斷不會讓你置身險地。”
這話聽似溫情，卻讓姜元姝心頭更涼，他在意的，究竟是她這個人，還是他那不容有失的計劃？她抬起頭，恰好撞進他的視線，那目光里竟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復雜，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
“元姝。”
赫連燼忽然放軟了語氣，連帶著稱呼都添了幾分親昵，他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陰影，將晨光都擋去了大半。
“昨夜之事，是本王考慮不周。”
姜元姝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竟浮著一層罕見的柔和，像化了一半的寒冰。
姜元姝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何時對人說過“考慮不周”？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他肩頭，墨色錦袍上的暗紋在光影里流動，他垂眸看著她頸間的紗布，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外邦使臣早有異動，本王與太后商議，原是想借燈會引他們露出馬腳，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頸間的紗布上，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道：“沒料到他們竟會狗急跳墻，抓了你當人質，那蝕骨散……亦是我未曾算到的變數。”
姜元姝的呼吸微微一滯，他竟然會對自己說這些，連與太后的密謀都未曾隱瞞。
指尖的冰涼漸漸褪去，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麻。
她望著他緊蹙的眉頭，那抹真切的懊惱絕非偽裝，三皇子昨夜在她耳邊說的那些挑撥離間的話，此刻竟有些站不住腳了。
“太后今早還特意叮囑，說你受了驚嚇，讓我務必好好安撫。”
赫連燼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匣，遞到她面前。
“這是西域進貢的暖玉，據說貼著肌膚能安神，你且收著。”
木匣打開，里面躺著一塊鴿子蛋大小的暖玉，瑩白通透，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觸手竟是暖的。
姜元姝看著那塊玉，又抬頭看向赫連燼。
“王爺的心意，妾身領了。”她終是伸出手接過木匣，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指腹，兩人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只是昨夜之事，妾身并未放在心上，王爺不必掛懷。”
赫連燼看著她將木匣緊緊抱在懷里，鬢邊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神情。
他喉間動了動，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嗯”。
“你脖頸的傷還需好生靜養，我已讓廚房燉了燕窩，待會讓丫鬟給你送去。”
說罷，他頓了頓繼續道：“我還有事要處理，晚些再來看你。”
待赫連燼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姜元姝低頭望著盒中的暖玉，柔光映在她眼底，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赫連燼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安撫？三皇子的承諾還在耳畔回響，可方才男人眼中的復雜，又讓她心頭亂作一團。
廊下的凌霄花正開得熱烈，橙紅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男人走得極快，墨色的身影在花叢間若隱若現，忽然在月洞門處頓住了腳步。
姜菀寧正站在廊下喂魚，淺碧色的裙擺被風拂得輕輕揚起，露出纖細的腳踝，踩著一雙繡著蘭草的軟緞鞋。
她手里捏著一小把魚食，正低頭看著池子里爭搶食物的錦鯉，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輕輕顫動著。
聽到腳步聲，姜菀寧立刻轉過身來，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發間的銀鈴輕輕作響。
“見過姐夫。”
赫連燼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他淡淡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道：“二小姐倒是有閑情逸致。”
姜菀寧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笑意，像只受驚的小鹿：“昨夜沒睡好，晨起覺得悶，出來透透氣罷了，倒是姐夫，看著神色匆匆，一大早是要去何處？”
“去看看那刁奴審得如何了。”
赫連燼的目光落在池子里的錦鯉上，那些魚被喂得油光水滑，正擺著尾巴游來游去。
姜菀寧手里的魚食撒完了，她輕輕拍了拍手，像是隨口說道：“說的是。”
姜菀寧輕輕將魚食留下的粉末用帕子拭去，，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只是那嬤嬤在府里待了多年，平日里對姐姐忠心耿耿，昨夜竟會做出這等事，實在讓人意外。”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不過說來也怪，今早我給姐姐請安時，好像聞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甜膩膩的，倒不像是府里常用的熏香。”
赫連燼的腳步倏地停住。
“哦？什么香味？”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她。
姜菀寧被他看得一縮，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也說不好是什么香，甜甜的，帶著點暖意，而且我總覺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聞到過。”
赫連燼的瞳孔驟然收縮。
聽到姜菀寧提及此事，他也想起來剛才靠近姜元姝時，確實從她身上散發出不同于往常的淡淡暖香，而根據姜菀寧的描述，這香……
姜菀寧見他聽了進去，又柔聲開口道：“那嬤嬤畢竟是姐姐的貼身嬤嬤，妹妹斗膽在姐夫面前為嬤嬤求情一二，還望姐夫無論如何都要留她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