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李景隆帶著云舒月,一前一后依舊在長街上緩緩行走著。
在宮門吃了閉門羹后,他并沒有直接返回棲霞山。
有些事,他需要好好想想。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香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那是蔥花混著骨湯的鮮香,在這寒涼的夜里,格外勾人食欲。
李景隆原本煩躁的心,像是被這股香味撫平了些許。
他勒住馬,順著香味望去,只見街角的一盞昏黃油燈下,支著一個小小的餛飩攤。
攤主是個年過五旬的老漢,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
正佝僂著身子,在熱氣騰騰的大鍋邊忙碌著。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一個個白胖的餛飩整齊的碼在一旁的砧板上,看起來皮薄餡大。
鍋里的水早就沸騰,可是遲遲沒等來食客,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老漢蒼老的臉。
李景隆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遞給云舒月,徑直朝著小攤走去。
“老人家,兩碗餛飩。”
他找了個小馬扎坐下,聲音比剛才柔和了幾分。
“好嘞!客官稍等!”
老漢抬起頭,臉上堆滿了憨厚的笑容,手腳麻利地開始下餛飩。
李景隆環顧四周,發現這條街上,除了這個餛飩攤,其他的攤販早就收攤回家了。
京都剛經歷過一場動蕩,人心惶惶,誰還敢冒著風險出來營生?
這位老漢,怕是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或是臥病在床的親人。
這才不得不冒著危險,頂著寒風守著這小小的攤子,賺幾文微薄的銅錢糊口。
看著老漢在風中微微顫抖的背影,李景隆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絲感慨。
這天下,這江山。
對權貴來說,是權力的博弈,是生死的較量。
可對尋常百姓而言,不過是一日三餐,不過是活下去的盼頭。
無論誰坐上那龍椅,日子,都得過下去。
這年月,誰都不容易。
不多時,那老漢便端著兩只粗瓷大碗快步走了過來。
騰騰熱氣裹著鮮香的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幾分夜寒。
碗里的餛飩白胖圓潤,漂浮在濃白的骨湯里。
翠綠的蔥花撒在上面,還滴了幾滴香油,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李景隆早已饑腸轆轆,也顧不得什么身份體面,拿起竹筷便夾起一個餛飩送入口中。
滾燙的湯汁在舌尖爆開,鮮而不膩。
面皮爽滑勁道,肉餡剁得細膩入味。
他接連吃了七八個,喉間滑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竟是有些狼吞虎咽的架勢。
也不知是奔波了一日實在太過饑餓,還是這市井小攤的餛飩真有什么獨到秘方。
李景隆只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碗餛飩。
連日來的殺伐戾氣、朝堂冷遇帶來的郁氣,竟在這一碗熱湯下肚后,消散了大半。
云舒月遲疑著看了李景隆一眼,也拿起了筷子。
只是筷子在碗里撥弄著,半天也沒吃下幾個。
顯然還在為皇宮被拒的事耿耿于懷。
小攤上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昏黃的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周遭靜得只聽見李景隆喝湯的聲響,還有風掠過巷口的嗚咽聲。
片刻之后,李景隆將最后一個餛飩送進嘴里。
又端起碗,仰頭將碗底的湯汁一飲而盡。
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滑入胃里,熨帖得讓人真想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
這已經是他吃光的第三碗!
隨著三碗餛飩下肚,他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臉上終于露出了幾分釋然的笑意。
“少主,接下來去哪兒?回晚風堂么?”
云舒月早就放下了筷子,見李景隆吃完,才遲疑著開口問道。
算起來,從西安出發到如今京都定局。
離京已經半月有余,家里的人怕是早就盼著他回去了。
李景隆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向長街盡頭。
月色朦朧,將前路籠罩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
沉默了半晌,他才緩緩站起身,聲音平淡無波:“先陪我去見一個人吧。”
說罷,他便抬腳向著街道深處走去。
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寂寥。
云舒月沒有多問,他知道李景隆向來心思縝密,必然有他的考量。
她默默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牽過拴在一旁的兩匹馬,安靜地跟了上去。
夜色漸濃,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
皇城深處,重華宮前。
與宮中其他燈火通明的地方不同,這里燭光昏暗,清冷寂寥。
甚至連吹過的夜風似乎都比別處要冷上幾分。
數名羽林衛手持長戈,肅立在宮門前。
盔甲上的寒光映著宮墻上的琉璃瓦,透著一股森寒之氣。
朱允熥昂首挺胸地立在宮門前的白玉石階上,身形頎長,眉眼間盡是少年天子的意氣風發。
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加身,十二章紋繡于其上,玉帶束腰,烏發以紫金冠束起。
剛回京,他就住進了奉天殿。
收回了玉璽,換上了龍袍。
雖然登基大典還未舉行,但他已是大明新一任的天子。
這種萬人之上的身份,不知不覺的讓他身上多了一份驕傲。
僅僅過了半日,他已與從前完全不同,舉手投足之間盡顯天子之威。
只是那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濃重。
此時他的目光,正落在宮門前那輛馬車之上。
很快,兩名羽林衛便從馬車上押下了一個人。
那人渾身狼狽,頭發散亂。
身上穿著一件不知從哪里找來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得根本不像是能出現在宮里的物件。
手腕和腳踝上,都銬著沉甸甸的鐐銬。
邁步行走時,鐐銬與地面緩緩碰撞,發出“哐當哐當”的刺耳聲響。
這個狼狽不堪的人,正是朱允炆。
半月之前,他還高踞于奉天殿的龍椅之上,受萬臣朝拜,掌生殺大權。
半月之后,他卻成了階下之囚,一身龍袍早已被扒下。
當著朱允熥的面,在奉天殿外付之一炬。
那跳動的火焰,燒的不僅是一件龍袍,更是他曾經高高在上的尊嚴。
此刻的朱允炆,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腳步虛浮。
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番睥睨天下、指點江山的帝王氣勢。
他低垂著頭,仿佛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活脫脫像個即將被押赴刑場的死囚。
眼前這座重華宮,曾經是朱允熥被軟禁的囚籠。
而如今,卻已成了朱允炆的終老之地。
身份的調換,不過轉瞬之間,只是朱允炆的下場,要凄慘得多。
對于一個從未登上高處的人而言,一直屈居屋檐之下沒有什么。
但對一個從高處跌落谷底的讓你來說,淪落到這一步后的心境是常人無法理解的。
就像此時的朱允炆,整個人無精打采,再也沒有了曾經那股俾睨天下的氣勢。
朱允熥看著眼前這個落魄的皇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緩步走下石階,圍著朱允炆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到手的獵物。
聲音輕緩,卻字字帶著誅心的力道:“多謝皇兄今日的成全,不過今日之后,你就只能住在這里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扇朱漆宮門,語氣里帶著幾分故作親昵的炫耀。
“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皇兄要是今后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隨時向我請教。”
“里面有很多書,沒事的時候,可以多看看。”
說到這里,他微微俯身,湊近朱允炆的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不然啊,這漫長數十年的歲月,怕是很難熬的。”
這些話,字字句句,看似是關懷備至的安慰,實則是赤裸裸的挖苦與嘲諷。
朱允炆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臉上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那雙曾經盛滿威儀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他對著朱允熥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記下了。”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朱允炆一眼。
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宮門內走去。
他太清楚朱允熥的心思了,無非就是想親眼看看自己落魄不堪、痛哭流涕的模樣,想看自己跪地求饒的丑態。
可他偏不,就算淪為階下囚,他也要守住最后一絲尊嚴。
朱允熥看著朱允炆踉蹌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只是那笑意深處,卻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怨恨。
多年來被軟禁的屈辱,被輕視的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眼前的快意。
然而,就在朱允炆的一只腳剛剛跨過宮門門檻時,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轉過身,原本黯淡的眼眸里,驟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他看著朱允熥,嘴角咧開一抹古怪的笑容。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瘋狂,幾分嘲弄:“小心李景隆!”
這四個字,像是一根細不可察的魚線,直接纏在了朱允熥的脖子上。
朱允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在軍中的威望太大了!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的!”朱允炆卻像是沒看到一般,繼續說道。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了夜風,鉆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放眼天下,怕是只有當年的皇爺爺,才能壓得住他!”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地盯著朱允熥,像是要將這幾句話,刻進對方的骨子里。
“今日他能背叛我,他日也能背叛你!”
“任何人觸及到他的利益,他都不會放過!”
“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朱允炆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沉的怪笑。
那笑聲在夜色里回蕩著,聽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