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高大卻略顯斑駁的墓碑,李景隆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絲復雜而嘲諷的笑意。
這里,本該是大明最神圣的地方,是無數官員百姓頂禮膜拜的所在。
可是此刻,墓前雜草叢生,墓碑上更是落滿了厚厚的一層塵土。
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李景隆默默地走上前,從旁邊的草叢里撿起幾根干枯的樹枝。
一點點地將墓碑上的浮塵掃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兩個相隔了數百年光陰的靈魂,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里,以這種方式“相遇”了。
李景隆一邊掃著,一邊在心里冷笑。
朱元璋一生殺伐決斷,誅功臣,廢丞相,以為能為子孫后代鋪就一條平坦大道。
可千算萬算,算不到自己死后亂成這個樣子。
清掃得差不多之后,李景隆直起腰,看了一眼墓碑上那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隨即自顧自地坐在了墓碑旁邊的石階上。
他緩緩取下腰間的酒壺,拔開壺塞,一股濃烈的酒香瞬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咕咚,咕咚。”
他仰頭灌了幾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整個人瞬間精神了不少。
“我真的很想問你一句...”他的聲音透著一絲沙啞,喃喃自語著,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質問。
“當年,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真相?”
“可為了那點可悲的皇家顏面,為了大明江山的‘穩定’。”
“你連自己最疼愛的兒子被人謀害,都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
“你覺得自己做得對么?!公平何在?!”
質問聲在空曠的皇陵中回蕩,卻只換來一陣蕭瑟的風聲。
問完之后,李景隆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質疑洪武大帝的資格,也沒有理由證明那就是錯的。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在朱元璋那個位置上,或許真的沒有對錯之分,只有利弊權衡。
或許,當年朱標之死的真相一旦公開,后果會比如今更加嚴重。
首先,朱樉作為直接責任人,必死無疑。
而其他的藩王,如燕王朱棣之流,一定會借著此事大做文章。
到那時,大明基業恐怕真的會瞬間分崩離析,陷入無休止的內戰之中。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頭落地,更不知道會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如果朱元璋真的早就知道真相,那么從那一刻起,他或許就已經決定立朱允炆為太孫了。
哪怕劉三吾不出面,哪怕群臣反對,太孫的人選可能依然是朱允炆。
甚至,連呂氏派人暗殺朱樉這件事,那個老頭子可能都了如指掌!
他在賭。
賭呂氏母子能守得住大明的江山。
賭那些藩王會念及親情,不會輕易造.反。
只可惜,他賭輸了。
或許身在皇家,從來就沒有人情可言!
只有那所謂至高無上的利益!
真是可笑至極。
“是嗎?”想到這里,李景隆緩緩轉頭,死死地盯著墓碑上朱元璋的名字。
看到李景隆這副狀若瘋癲、對著墓碑自言自語的模樣,一旁的福生和云舒月不由得面面相覷。
云舒月想上前勸慰,卻被福生悄悄拉住了。
福生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打擾。
李景隆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收斂了一下情緒,忍不住笑了笑。
接著手腕一翻,將壺中剩下的酒,緩緩傾倒在墓碑前。
“不管你在九泉之下,還是在九天之上...”李景隆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眼神中多了一份堅定。
“希望你能保佑朱允熥。”
“保佑他今后做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保佑他不要重蹈覆轍,保佑大明江綿延萬年。”
“我真的不想再重來一次了。”
這最后一句話,他說得極輕,但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種在歷史的洪流中掙扎的痛苦,他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隨著話音落下,李景隆將空酒壺重新掛回腰間。
然后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仿佛在與一位老友告別,又仿佛在與一段歷史決裂。
然后,他緩緩站起身,不再回頭,大步流星地向著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下拉得很長,很長。
既帶著一絲決絕,又帶著一絲對未來的茫然。
福生和云舒月對視一眼,連忙快步跟上。
孝陵的風,依舊在吹。
只是這一次,似乎帶走了一些沉重的過往,也吹響了一個新時代的號角。
...
孝陵的山腳下,寒風呼嘯。
卷起地上的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當李景隆帶著福生和云舒月走出密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只見寬闊的山道兩旁,旌旗蔽日,甲胄鮮明。
三萬精銳鐵騎列陣以待,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朱權正靜靜地坐在一匹神駿的戰馬之上。
所有人都已經散去了,只有朱權,還帶著他的三萬兵馬,靜靜地守候在這寒風之中。
李景隆心中微微一動。
“丹丘兄,”李景隆快步上前,對著朱權拱手抱了抱拳。
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主動打破了沉默。“你怎么還在這里?”
朱權,號丹丘先生,不僅是大明的寧王,更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謀略家。
在這個時代,能讓李景隆真心稱之為“兄”的人,寥寥無幾,朱權便是其中之一。
朱權聞言,翻身下馬,動作瀟灑利落。
他同樣對著李景隆抱拳回禮,眼神深邃地看著他:“李兄,我在等你道別。”
“道別?”李景隆愣了一下,“用不了多久就是新帝登基大典了,難道你不打算參加完再回大寧?”
朱權搖了搖頭,神色間流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與疲憊。
他抬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孝陵,又看了看李景隆,苦笑道:“我不能參加,更不能入京。”
李景隆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解。
朱權見狀,便繼續解釋道:“李兄,你雖然身在局中,但有些事或許看得不如我清楚。”
“削藩之策,雖然名義上是朱允炆和齊泰、黃子澄那伙人定下來的。”
“但實際上,自洪武末年起,朝廷視藩王為心腹大患已是不爭的事實。”
“我本就因‘靖難’之事受到牽連,早已被削去三護衛。”
“如今,我卻突然率領三萬兵馬,千里迢迢趕來助你奪位。”
朱權說到這里,自嘲地笑了笑,“新帝雖然是你扶上去的,但他畢竟已然是掌權者。”
“面對一個手握重兵的藩王,他怎會視而不見?”
“我若隨你入京,恐怕這一去,就再也沒有機會返回封地了。”
聽聞此言,李景隆不由得沉默了。
他知道朱權說得對。
自己一心想著大局,想著如何讓朱允熥坐穩皇位,卻忽略了這位盟友的處境。
“我想...”李景隆遲疑了一下,緩緩開口,“他...或許與建文帝不同。”
“他不是那種過河拆橋之人。”
“這世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朱權笑了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會成為怎樣的皇帝,誰都不清楚。”
“畢竟人心是會變的,尤其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之后。”
“現在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即便將來他真的要削掉我這僅存的三萬兵馬,至少在封地,我還能保得一時平安。”
“若是在京城,我就是那砧板上的魚肉,恐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更何況,”朱權話鋒一轉,目光誠懇地看著李景隆,“我在京都,對你也并無益處。”
“無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如何尊崇,終究君臣有別。”
“今時不同往日了,李兄。”朱權嘆了口氣,“無論坐在那個皇位上的人是誰...”
“都絕不會希望看到朝中有人和藩王走得太近,此乃大忌。”
“我若留在這里,只會讓你難做,甚至會成為朝臣攻擊你的把柄。”
朱權伸出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他還需要你去輔佐,別到時候因為我傷了和氣。”
面對朱權如此推心置腹的話語,李景隆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隨即又化作一絲悲涼。
這就是政治。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次的事,多謝丹丘兄了!”李景隆再次深深抱拳,聲音有些沙啞。
為了今日的謀劃能順利實施,他當初一封密信送到大寧,本沒抱太大希望,畢竟很可能被安上謀反的罪名。
沒想到朱權竟毫不猶豫地帶著三萬兵馬及時趕來,這份情義,李景隆沒齒難忘。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朱權笑著擺了擺手,重新翻身上馬。
“時候不早了,若是他不忘恩,今后這大明的江山,有的你忙的。”
“我就不耽誤你飛黃騰達了,先行一步!”
隨著話音落下,朱權仰頭哈哈大笑了幾聲。
笑聲中帶著幾分灑脫,也帶著幾分無奈。
隨即他調轉馬頭,對著身后的大軍揮了揮手,策馬奔騰而去。
“駕!”
三萬鐵騎齊聲吶喊,聲震四野。
朱權一馬當先,率領著手下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馬蹄聲如雷,卷起漫天塵土,很快便形成了一條黑色的長龍,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李景隆駐足良久,直到那萬馬奔騰的聲音徹底消失在天際,直到揚起的塵土漸漸落定,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知道,朱權這一走,再相見時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走吧。”李景隆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
“是,少主。”福生和云舒月率領著數十名暗衛,緊隨其后。
原本,在這孝陵附近潛伏的暗衛遠不止這些。
就在剛才,李景隆已經下令,將剩下的大部分精銳暗衛全部遣散。
讓他們各自隱匿行蹤,不再回京。
說李景隆沒有防備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狡兔死,走狗烹。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雖然他相信朱允熥的人品,但他不敢賭。
留下這一手,既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
也是為了在將來萬一發生變故時,能有一支可以依靠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