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江啊?怎么有時間想到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你那不爭氣的老師給你找事干,你不想要他了?”
江尋為了給夏蕪尋摸合適的渠道種植草藥,從聯系人里找到一位名叫秦義的老者,這位老學者和江尋的導師算是冤家,二人年紀相仿,成就相當,只不過江尋的導師從事的工作和秦義的工作,有些背離。
秦義是一名古法愛好者,他對華夏源遠流長的古老技術特別感興趣,年輕時候曾經想推動國家大力發展中醫,奈何隨著西醫的深入人心,中醫傳承斷代,良莠不齊,江河日下,他所做都是徒勞。
秦義一直認為,中醫是好的,是神秘的,如果有合適的人走上中醫這條路,認真地研究,一個好的中醫大夫,在治療病人方面起到的作用,絕對不會比西醫差勁。
奈何他的理論是好的,就是缺少實證。
這些年來,國內好的中醫越來越少,在一些中醫吹口中,中醫的作用被夸大其詞,直接起到反作用,讓一些人成為中醫黑。
這些爭吵風云,從來沒有斷過,秦義更是在退休之后,毅然投入到中醫和中草藥的研究之中,在認識江尋之后,他夸贊江尋年紀輕輕,卻又能耐得住性子在深山之中做研究,認為他是個很好的接班人,甚至當著江尋導師的面撬墻角。
結局就是兩個老人吵得不可開交。
江尋對秦義很是佩服,秦義這人身上有一股瀟灑勁,還有一種事不成不罷休的狠勁,總而言之,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一個老人的淡然。
江尋聽聞笑著解釋,自己暫時還沒有打算轉行,不過他最近在桐市這邊的山里做研究,倒是發現一個很不錯的中醫大夫,七十多歲,以前是個赤腳大夫,自學中醫,在十里八鄉都很有名氣。
秦義一聽,嗤笑道:“是個裝模作樣的騙子吧?”
不怪秦義會直接懷疑,他見識過的終于大夫實在太多了,絕大多數都是濫竽充數,故弄玄虛,連蒙帶騙。
為什么一個中醫,有很多病人去找,結果有的說他醫術高超,有的卻說醫生醫術不行呢?
因為中醫就是這樣,同樣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會有不同的表現,除了要辨證,還要辨因,但大多數學中醫的,都只會背方子,背病癥,然后再逮著病人的病癥,死命地找方子往上靠。
就拿最簡單的感冒舉例子,以前人沒講究,感冒癥狀就那些,發燒咳嗽打噴嚏流鼻涕,看病時開的藥大同小異,西醫輕則吃藥,重則輸液。
可其實呢,感冒分為風寒和風熱,這兩種癥狀不同,對癥下藥肯定也要不同。
一些中醫只知道表象,一味地給開感冒藥,也不知道用心去專研,一輩子就想掙個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快錢。
秦義越接觸中醫這領域,越覺得這圈子里大多數人都不爭氣,中醫要是一直如此,再過兩三代人,可能真要斷代了。
他時常感到遺憾,越研究就越覺得自己年紀太大,只恨年輕時沒有轉而專研中醫。
在看到江尋后,他和江尋說了很多心里話,大多數都是關于中醫的,他感覺江尋像是年輕時候的自己,希望江尋能夠彌補他年輕時候的遺憾,趁早轉行。
江尋聽到長輩如此說,他知道秦義的性子,認真解釋道:“不是的,楊爺爺是個德高望重的老中醫,名氣都是給人看病攢出來的,這邊村里沒有衛生院,聽說是鄉民不信任衛生院,覺得還沒有楊爺爺醫術高,后面開不下去,就關了。”
江尋告訴秦義,最近有個得了尿毒癥的小伙子,專門來找楊洪恩看病,結果現在病好了大半,看起來跟正常人沒什么兩樣。
他這么一說,秦義就來興趣了。
江尋說自己的朋友,就是楊洪恩的孫女,想要包山種植中草藥,還在招中醫學徒,想要傳承楊老爺子的醫術。
江尋感覺秦義應該會對此感興趣,不如來這邊看看情況。
要說種植中草藥,秦義肯定也能幫上忙。
畢竟和江尋相比,秦義才是在這個領域深耕了一輩子的真正專家。
秦義聽完,當即就決定以最快的速度趕到。
“你把地址發我,我買票,親自去看看去,要真像你說的那樣,這大夫是個神醫啊!”
掛斷電話,本來正在伺弄他那快長成龜背竹的綠蘿的秦義,趕忙往書房走。
他愛人是名退休的特級教師,正在一邊看電視里的紀錄片,一邊打毛衣,從眼鏡里看他匆匆忙忙,嘴里還嘀咕著什么,也沒作聲。
等秦義在電腦上買好去桐市的機票,他才高興地出來,手舞足蹈道:“翠萍,我明天要去桐市,小江告訴我那邊有個老中醫在招生,讓我去探探虛實。”
張翠萍“嗯”了一聲,“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還不一定呢,那人要是個騙子,我就早點回來。”
“上個月你不是答應咱閨女了嗎?要去國外看她和外孫,該不會后悔了吧?”
秦義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思考片刻,嘆口氣道:“當初我就不該聽你的,非送她去什么國外,現在好了,人干脆留國外不回來了。還要老子去看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想把我騙去國外,不讓我回來了。”
張翠萍和老伴相處一輩子了,知道他這人骨子里古板的很,她勸道:“你給國家做一輩子貢獻,人都七十多了,也該享受享受天倫之樂,閨女小時候,你跑深山里一待就是幾個月一年的,讓閨女都見不到你幾面,現在年輕人多了,像小江,有他這樣的年輕人在,你這種老家伙還有什么用?就聽閨女的,出國看看吧。”
秦義沒話說了,這是他一輩子的軟肋,每每想起都會覺得對不起女兒。
可那時候,他也是沒辦法。
“行吧,我就去看一眼,過不了幾天就回來。”
“好,那出國的機票,我讓閨女給你定了?”
“定吧定吧!”秦義嘟囔著,張翠萍臉上露出無奈的笑。
次日,秦義帶著兩個關門的徒孫,乘坐飛機前往桐市,在飛了兩個小時后,轉乘出租車,三人總算到了東華鎮。
彼時東華鎮正在修路,到處都是圍起來的鐵皮,霹靂啪啦,環境著實不算好。
江尋前來迎接他們,還帶著夏蕪。
夏蕪上前跟秦義老爺子打招呼握手,她今天穿著牛仔和緊身背心,馬尾盤起,看起來英姿颯爽,“秦爺爺,歡迎您來到東華鎮,我叫夏蕪。”
“秦導,這位就是我朋友。”
“夏蕪,這兩位算是我師兄,他叫趙秀,這位是李輝。”
另外兩位年輕人看起來約摸二三十歲,沒戴眼鏡,皮膚都不白,背著個大包,看起來還健步如飛,一點都不像是博士。
夏蕪和他們打過招呼,也不耽誤時間,直接讓人上車,要接的人多,夏蕪沒開斗車,而是把季云舟的豪車給開來了。
趙秀和李輝對視一眼,覺得眼前這姑娘真不簡單,聽說她要搞什么中藥種植,看來是家里有礦。
怪不得能開這么貴的車。
等離開正在修路的東華鎮,越往村里走,空氣就越好,景色越發怡人。
秦義看著窗外連綿的山群道:“你就是在這里面做研究?”
“是啊,上個月剛發現紫木衫,前不久山里還有猴群下來,我已經上報了,地方林業局也設置了巡山員,估計再過一段時間,這里的生態環境會恢復的更好。”
“這一片山脈,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以前是不是還有熊貓出沒啊?”
趙秀突然道。
“是,上世紀五六十年到的時候,有記錄顯示東華鎮有熊貓出現,不過自從經歷過偷獵事件后,熊貓就從這塊山脈消失了。”
“真是可惜,要是熊貓還能回來,說不定他們這里還能被列為自然保護區。”
夏蕪一邊開車一邊聽大佬們說話,驚訝得不行:“這里還有熊貓?”
“是啊。”
“你怎么沒跟我說過。”
“那不是現在沒有了嗎?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夏蕪黑線。
不過說的也是,她每天都挺忙的,哪有時間和江尋閑聊啊。
她也開始幻想,要是熊貓還能重臨這篇土地就好了。
畢竟沒有誰會討厭國寶啊!
“小姑娘,就是你想種植中草藥嗎?”
秦義問夏蕪。
夏蕪點頭,簡單說了一下家里的情況。
秦義表示了解,然后越發向往見到楊洪恩。
從鎮上開車到村里十分鐘車程左右,夏蕪開的慢,現在是暑假,孩子們跑的到處都是,說不定路上就會突然竄出來一只小可愛,所以路上有拍照限速,有時候還會限制大車從鎮上進出。
如果不是為了接人,夏蕪也不會開車的。
她已經決定,下次再接人就用牛車了。
知道今天有客人要來,楊洪恩沒有外出給人看病,他在家中,讓病人自己上門。
秦義幾人趕到時,楊洪恩正在給人看病,竹卷簾用繩子綁起,從外面就可以看到屋里的情況,楊洪恩坐在一排排藥柜前面的木頭桌子上,那木桌也不知道用多少年,都被人盤包漿了。
屋子里彌漫了中藥材特殊的氣息,苦澀,讓人上頭。
楊洪恩只是坐在那,就讓人覺得仙風道骨,一看就是個醫術高超的神人。
秦義眼前一亮。
再看楊洪恩給人脈診,中醫看病講究一個望聞問切。
第一眼要看病人的外表,五官如何,精神狀態如何,腳步是扎實還是虛浮。
第二步就是要聞,病人身上的氣味,也是看病的一個重要表現。
再來就是問詢,許多醫術高超的大夫,有前兩步就能做到對病人的情況有基礎了解,但還不能輕易下診斷,必須要再細細問詢病人的情況。
最后才是切,切就是把脈,左右兩手抓。
楊洪恩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大夫,可他給病人看病的態度依舊很扎實,一邊把脈一邊問詢,再得出診斷。
“你沒什么大問題,不是高血壓也不是高血糖,身子好著呢,再活個三四十年不成問題,”楊洪恩收回把脈的手,交叉手指道:“不過大中午的,誰讓你到外頭舂米的?都中暑了!再來晚一些,就成熱射病了,想治療也很簡單,藿香正氣水喝一喝,空調屋里吹一吹,散散熱,下次別不趕巧在大太陽底下干活了!”
看病的是個女人,看起來五六十歲,陪在她身邊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應該還在上大學。
聽到楊洪恩問的話,女孩終于按捺不住火氣道:“我就說不讓你干,你非要干!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
女人委屈極了,跟楊洪恩訴苦道:“你們看看我這養的是什么閨女,她說想吃紅糖糍耙,又說小時候我不關心她,我這不關心她了,頂著大太陽都給她舂糍耙,她又生我氣,唉……不活那么久了,沒意思。”
女兒就跟被點燃的炸彈一樣,馬上就要爆炸了。
誰知道楊洪恩比她更快,嚴肅地對女人道:“你這種想法可不對,我看你閨女比你更需要看病,她吶,再讓你這么氣下去,估計要得婦科病的。”
女人大驚失色:“她還是個沒成家的小姑娘呢,得什么婦科病啊!”
轉頭又對女兒道:“我讓你讀大學不是送你去鬼混的,你要是敢鬼混,我就打斷你的腿!”
在場眾人無不為年輕女孩捏把汗,差不多能想象到這閨女在家過的是什么日子了。
女兒嗚嗚地哭著,像是被氣狠了,她哭得都說不出來話,女人還在喋喋不休,不依不饒,“你說話啊!”
女兒手都成雞爪了,呼吸不上來,很明顯都被氣成呼吸性堿中毒了。
這時候女人才看出來不對勁,趕緊喊楊洪恩給她閨女看看。
楊洪恩幾針下去,女孩看起來情況好多了。
只不過她有這么個媽,就算能撐過今天,也撐不下去接下來幾十年啊。
楊洪恩對女人道:“梅啊,你聽叔一句話,你該看看腦子了,再這么蠢下去,你就這么一個閨女,估計也要被你蠢死了。”
女人聽完敢怒不敢言,只因為楊洪恩實在太有聲望了,都是被他看病長大的,又受過他的恩情,哪怕被人指著鼻子罵,女人也沒敢反駁,只能說自己就這么一個閨女,肯定盼著閨女好,可閨女不領情啊。
楊洪恩無奈地讓她以后少說話,在家閑著沒事不如找個活干,別管小孩子的事情了,她閨女愛怎么辦就怎么辦,她什么都別管,女兒活得肯定比她管著還要好。
梅說那怎么能行,閨女還小呢。
楊洪恩轉頭就問她閨女,“你還小嗎?我看都能出來找份差事養活自己了,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你看要不要找點事干,我給你開工資!”
梅的女兒躺在床上生無可戀,實際上,要不是她媽在電話里以死相逼,她是不想從學校回來的。
每天二十四小時和她媽住在一起,已經讓她的抑郁更加嚴重了。
梅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但她一聽閨女能在家門口掙錢,趕緊攛掇道:“你大爺爺問你話呢,快說啊!”
楊洪恩皺眉瞪她:“我跟你說什么來著,小孩干啥你都別插手!要真閑著沒事就出去進廠打工,給你閨女攢錢當嫁妝!”
梅縮回手,嘴里嘟囔道:“我這頭還疼著呢。”
“疼就回去吃藥。”
楊洪恩不客氣地趕客。
梅走了,她閨女卻被留下來繼續看病。
夏夢不知從哪鉆出來,吃著小布丁雪糕,心有余悸地對夏蕪道:“剛才那女人太可怕了,你們回來晚了,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么……”
能讓無法無天的夏夢直呼可怕,可想而知梅是個多么恐怖的人。
一些變態根本不知道以愛之名的綁架有多恐怖,尤其是來自親人的。
“她抑郁癥估計都軀體化了,你看,跟個木頭人一樣。”
秦義看了半天,注意到女孩的情況。
一開始女孩只是呼吸性堿中毒,說白了就是情緒太過激動,超出人體承受范圍,軀體應激無法呼吸,楊洪恩幾針下去,她呼吸性堿中毒減緩很多,情緒一平靜,人又跟解離了一樣,一動不動,好像對外界什么事情都沒了反應。
看著可真可憐。
楊洪恩轉手又給女孩扎了幾根銀針,片刻過后,女孩木愣愣的眼睛閉上了,像是睡著了。
楊洪恩撿了幾副藥材,交給一旁的齊煒,“你去把藥熬好喂她。”
等他忙好這一切,秦義鼓著掌走進來,眼神里滿是贊賞。
“小江果然沒騙我,真是高手在民間啊!”
秦義很自然就和楊洪恩搭上了話,他們兩個一聊起來,就不知天地為何物了,聊得十分起興。
趙秀和李輝也在一旁作陪,沒一會又去看齊煒熬煮中藥,夏蕪在一旁沒別的事干,抱出一個井水泡過的西瓜,拿廚房切開端上來,款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秦義吃了幾片西瓜,直呼好吃,沒忍住吃了五六片,才說什么養生啊,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了的鬼話。
“聽說你想自己種草藥?”
楊洪恩點頭承認,“這是我大孫女的主意,我說現在的草藥質量越來越不好,都是大棚種植,沒什么藥性,再加上現在生態環境破壞嚴重,以前職業采藥人到現在都沒了,她就想著干脆把村里閑置的山頭包下來,原生態種植草藥。”
秦義點點頭,楊洪恩的看法簡直和他不謀而合,他也覺得現在很多人都太浮躁,連入藥的草藥都敢下黑手。
“你可能不知道,咱們華夏,堂堂的中醫起源地,現在在藥材種植方面,竟然還要靠進口櫻花國的,他們那邊的人都要比咱們的年輕人更加重視中醫,多可悲!”
像秦義這樣的老輩子,真正從家仇國恨走過來的,誰會想被櫻花國壓一頭呢,尤其是在老祖宗正統文化的傳承上。
他和楊洪恩簡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越聊越高興,楊洪恩邀請秦義在家中住下,還讓兒子兒媳殺雞款待貴客。
被這么一通招待,秦義徹底折服了。
他感慨江尋真會找地方,楊溝村實在太好了,人杰地靈,村民熱情,還有隱世高手,吃的好,喝的好,夜里睡得也格外香。
更別提他第二天去親自探查夏蕪要包的第二座山頭,這座山和雁頭山挨著,比雁頭山小,沒被開發過,以前還有村里人上山砍柴,現在砍柴的人少了,整座山郁郁蔥蔥,草木葳蕤,陽光覆蓋率大約只有百分之三十。
對于一些喜好陰濕環境的中草藥來說,簡直就是最適宜的地方。
夏蕪已經和村里人商量好,用和雁頭山一樣低廉的價格,把楊溝村以前的柴山給包下來,決定在這里種植中草藥。
而秦義受到他們感染,突然又覺得自己的理想有實現的可能性,在晚上喝酒慶祝的時候,不惜放出大話,說自己要留下來給他們做技術指導,工資無所謂,只要能包吃包住,他能在這里干到地老天荒。
楊洪恩高興壞了,握著他的手感激涕零,稱兄道弟。
第二天,楊洪恩就要找人在村里建造醫藥堂,他決定了,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幾十年,繼續發光發熱,要招徒弟,要傳本事,不能讓櫻花國的小鬼子把華夏的東西發揚光大咯!
那不是打華夏人的臉嗎?
秦義看著已經到來的施工隊,終于酒醒,然后出了一身冷汗。
壞了,他來之前是不是答應他老伴只待幾天就回去的!
這下可怎么辦才好!
王寶玉是個大專院校、醫藥師專業的畢業生。
他畢業一年了,卻始終沒有找到好的工作。當初高中畢業,成績不理想,又沒大人指導報志愿,他頭腦一熱,選擇了醫藥師專業,想著學習中醫,將來越老越吃香。
誰知道對于沒有背景的中醫學徒來說,這條路簡直是死路一條。
他畢業后只能去那種不入流的中醫館招搖撞騙,給中老年人拔罐做艾灸甚至推拿正骨,忙不過來的時候負責配藥熬煮藥材,辛辛苦苦干一個月,第二個月拿到工資條,兩眼一黑,才2345.7。
有零有整,還以為是什么驗證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