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毅夫像是做了一場漫長離奇的噩夢。
夢里,他死在這深不見底的洞里,他的鮮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
過了很久,干校的人終于找來了。
他們將他梆硬的尸體用繩子吊起來,一點點往上拉。
他的靈魂漂浮在空中,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軀體一點點往上,像是得道的高人羽化成仙……
只信仰馬列的他在這一刻感到震驚與惶恐。
原來,真的有靈魂存在。
他一路跟著遺體回到干校,只見人們哭天喊地將他放進(jìn)薄棺里埋葬,還用桐木給他樹了一塊墓碑。
他作為一個新鬼,惶然無措站在自己的墳?zāi)骨埃恢涝撛趺崔k。
“老魏?”
身后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他扭頭看,只見秦司俊一臉悲戚與憐憫望著他。
“唉……”
片刻,秦司俊深深嘆息,說道:“罷了罷了,人終有一死,黃泉路上,咱們老伙計二人也能互相做個伴!”
他茫然片刻,終于想起來。
是哦,秦司俊死了,在入冬之前,他就死于腦梗病腦溢血。
死之時七竅出血好不凄慘。
“老秦,你說人有來世嗎?”
魏毅夫不甘吶,他甚至沒見到妻兒最后一面,他不甘就這么去死啊!
秦司俊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肯定有來世!而且老魏我告訴你,等到了下一世,咱們肯定能等到屬于咱們的救世主!”
“等下一世,咱們再遇險時,一定有救世主從天而降救我們!”
……
此刻,醒來的魏毅夫渾身劇痛無法動彈。
他躺在枯草上,望著頭頂那一方亮光,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著夢境里秦司俊說過的話。
“一定有救世主從天而降就我們。”
即使是虛無的夢,可此刻,已經(jīng)成為支撐魏毅夫堅持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死!
干校的糧食問題還沒解決,上級交給他的任務(wù)還沒完成,他答應(yīng)妻兒一定團(tuán)聚的諾言還沒實現(xiàn)。
人生有這么多遺憾,他怎么能死呢?
鵝毛大雪從洞口飄進(jìn)來,撲簌簌落在魏毅夫臉上,像是一滴滴淚水。
“這里!這里有個洞口!大家小心點!”
忽然,一道清脆的聲音隱約飄來,在這死氣沉沉的深洞里,像是天籟之音。
魏毅夫猛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像是林菀君在說話?
他豎起耳朵細(xì)聽,那聲音卻沒了。
片刻,他發(fā)出自嘲的苦笑。
自己真是想活命想瘋了,竟然會幻聽出林菀君的聲音。
這冰天雪地里,林菀君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
而且,林菀君已經(jīng)離開了干校,還是在他的為難與逼迫下,帶著憤怒與失望離開的。
思及至此,魏毅夫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過分與傷人,可實在是沒辦法啊。
特殊時期,想要顧全大局,就得有人作出犧牲。
很不幸的是,林菀君就是那個被犧牲的無辜受害者。
“什么?你說魏毅夫掉進(jìn)這里面了?”
秦司俊的大嗓門打斷魏毅夫的思緒,他猛然睜開了眼睛,原本絕望的眼中閃現(xiàn)著希望的光芒。
“十有八九是被困在這里,這一帶的地形我很熟悉,唯一能困住大活人的,就是這個深洞。”
外面又傳來一道男聲,有點陌生,魏毅夫無法推斷對方是誰。
但從口音來判斷,應(yīng)該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
“小林,我們千萬不能輕易相信他!”
王闖嗷嗷喊道:“他是有前科的,萬一他蓄意報復(fù),我們被他騙進(jìn)洞里無法脫身怎么辦?”
“而且這個深洞距離大路很遠(yuǎn),魏校長就是再蠢,也不會被困到這里!”
魏毅夫急得不行。
他用盡全力想要發(fā)出聲音求救,可到最后只能發(fā)出比病貓還虛弱的聲音,上面根本聽不見。
腳步聲似乎漸漸走遠(yuǎn)了。
剛看到希望的魏毅夫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幾乎吐出來。
為什么不相信那個本地老鄉(xiāng)的話?他的判斷很正確吶,這個深洞里,確確實實有個大活人!
那位好心的老鄉(xiāng)是誰?
如果他能活著回到干校,一定要重謝他的救命恩人!
就在魏毅夫以為沒有希望時,上面又有了動靜。
秦司俊的聲音有點無奈。
“小林,你怎么就不聽話,非得折身再返回來一趟呢?這地方,咱們不是已經(jīng)搜查過了嘛!”
“秦叔,我們既然選擇讓他做向?qū)В鸵嘈潘呐袛啵晕疫€是認(rèn)為,必須親自下去搜查!”
林菀君的聲音堅定,說道:“我身量最輕,你們用繩子把我放下去!”
“不行!”
秦司俊想也不想拒絕。
“就算下洞,也不能讓你冒險,萬一里面有冬眠的野狼或者毒蛇呢?”
王闖自告奮勇,舉手說道:“我來,我不怕蛇!”
林菀君拒絕了王闖的要求,態(tài)度堅決說道:“不行,繩子未必能承受你的重量,還是由我下去!”
魏毅夫的身體已經(jīng)無法支撐,可強(qiáng)烈的求生欲讓他不敢閉上眼睛,生怕錯過最后的機(jī)會。
死死瞪著眼睛,他屏氣凝神望向洞口的方向。
先是發(fā)生了一陣小規(guī)模的雪崩,似乎是上面有人清理洞口的積雪。
很快,有個人影開始緩沿著洞口緩慢下降。
“小林,怎么樣?如果有異常情況,一定要及時通知我們,我們隨時拉你上去!”
外面?zhèn)鱽硗蹶J著急擔(dān)憂的聲音。
懸在半空緩慢下降的林菀君倒是鎮(zhèn)定沉著。
“我很好,你們大膽放繩就是!”
魏毅夫仰頭看著那個懸在半空的纖細(xì)人影,聽著那道熟悉的女聲,他忍不住老淚縱橫。
瞧瞧他都辦了什么蠢事啊!
為了顧全大局,不惜傷害了無辜的林菀君。
可就算這樣,林菀君還是涉險下洞救他,他還有什么老臉面對這個大義明事理的小姑娘啊!
隨著繩子一點點下降,林菀君漸漸適應(yīng)了深洞里昏暗的光線。
當(dāng)隱隱看到地面時,她打開了手電筒。
光束掃過山洞的每一個角落,林菀君一手抓繩,一手拿著手電筒細(xì)細(xì)查看情況。
光束在一堆枯草上一掃而過匆匆離開,下一刻,光束又折返回來。
短暫的停留,林菀君忽然大喊出聲。
“魏校長!是魏校長!他果然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