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圖雷斯特出身行伍，很快就注意到了身邊的動靜。
順著維多克·卡德爾的視線看去，埃里克瞧見了遠處笑容“和煦”的李維，頓覺腦瓜子生疼。
埃里克太熟悉李維的這個假笑了——這“狗東西”肚子里憋著壞水時就喜歡這么笑。
艾拉在上，以李維的心狠手黑，埃里克自覺身邊這個卡德爾家的小子只剩一點可憐的主場優勢了。
最關鍵的是，作為約書亞的好友，埃里克更清楚隱藏在此次風波下的某些暗流。
想了想，埃里克的右手微微抬起，又輕輕壓下。
原本正圍著圖雷斯特家主恭維的幾人立刻收聲，等待著這位實權伯爵的吩咐。
豈料埃里克只是放下酒杯，沖著他們溫和一笑：
“抱歉，你們先聊，我有點事。”
說罷，便丟下幾人，轉身大踏步地走向李維。
維多克·卡德爾想要跟上，卻被埃里克輕輕拍了拍肩膀，語調溫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也留下。”
……
阿森維納識趣告退，幾個原本正打算找李維攀談的貴族，見狀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在如今的東普羅路斯，算上埃基蒂克手中的部隊，圖雷斯特家族掌控兩個完整的野戰軍團，儼然是德瑞姆地區第二大的軍事存在。
自然無人敢撩其虎須。
迎著李維探詢的目光，埃里克瞥了一眼阿森維納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無奈地嘖了一聲：
“阿森維納那個大喇叭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相較于戰戰兢兢的前兩位訪客，埃里克·圖雷斯特就要隨意得多，一邊說著一邊叉起爐邊的烤肉大口咀嚼。
這不僅是雙方身份地位的衡量，更是一種公眾場合的社交手段，表明雙方相對親密的合作關系。
李維并不跟著埃里克的思路走，反倒是故作痛惜，四十五度仰頭望天，語調哀傷：
“患難見真情，板蕩識人心，我也不曾想滿場賓客只有阿森維納一位高潔之士肯與我說幾句實情……”
“差不多得了！”
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埃里克連忙打斷，一雙虎目掃過四周妄圖偷聽的眾賓客，沾滿油脂的唇皮微微掀動：
“兩撥人，一撥是沖著伍德家族去的，一撥是沖著你們北境來的。”
“他們當中最聰明的一部分，有一個共同的猜想，你應該知道是什么。”
李維眼神一凝，抓起一串烤肉塞入口中狠狠咀嚼，同樣含糊不清地回道：
“所以……卡德爾家族就是他們派出來釣魚的？”
埃里克先是微微頷首，隨后又搖了搖頭，目光轉向不遠處的柯文，譏諷一笑：
“沒有你，他們也會這么做。只不過伍德領和亞歷山德羅領的這次合作，刺激到了他們、加快了進度。”
“而我，也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你能理解吧？”
李維聞言思忖了片刻，還是道出了心中一個比較直白且冒犯的疑惑：
“請恕小子冒昧，您的長子、我的好友、勞勃·圖雷斯特，看起來似乎和您一樣‘健康’？”
早在甜水鎮時，埃里克就自曝過家族有遺傳病史，并以此試探過李維——李維自覺這樣的情報不會只有自己知曉。
而有關勞勃與梅琳娜的“聯姻企圖”，必然也是某些知曉埃里克與約書亞私誼的大人物的關注重點。
如今，不管是誰授意把維多克·卡德爾送到了埃里克的麾下……反正這事放在李維身上，他是肯定咽不下這口氣的。
因為這意味著兩句潛臺詞，一句是“我知道你兒子有病，伍德家族但凡有得選就不會找你聯姻”；另一句是“你得聽我的”……
總之，不管是哪種情況，這跟拿圖雷斯特的臉面擦屁股有什么區別？
埃里克瞅著也不像是個窩囊廢受氣包啊？
想到這里，李維看向埃里克的眼神多少帶著點古怪。
“你絕對是在想什么很失禮的事吧！”
埃里克瞪了李維一眼，隨即又有些意興闌珊地嘆息一聲：
“不然你以為埃基蒂克憑什么接手第三軍團——除開里奧與西弗勒斯的首肯外，天鵝堡的共識同樣重要。”
“還有那該死的緋聞！”
圖雷斯特的家主大人又想起一事，恨恨地補充了一句，直勾勾地盯著李維：
“至少在這個階段，圖雷斯特是不可能跟北境有任何聯姻的。”
李維啞然——有關于麥迪遜·拉斐爾與埃里克的次女之間的緋聞，他自然是早有耳聞的。
在如今的局面下，圖雷斯特家族確實不適合在愈發緊張的南北關系上再添一把火了。
否則很容易把雙方的火力一齊吸引過來——那埃里克可就真成了冤大頭了。
而先前關于埃基蒂克·圖雷斯特“不費吹灰之力”接掌第三軍團的種種疑惑，此刻也真相大白。
“不過話又說回來……”
就在李維仔細復盤之際，埃里克低沉的嗓音再度響起：
“你們謝爾弗和亞歷山德羅不止一個可供聯姻的對象。”
“伍德家族那邊……也是如此。”
“卡德爾家族，又或者其他被挑出來同你們‘打擂臺’的家族，也不局限于某個特定的聯姻對象。”
“你要沉住氣，別中了他們的激將法。”
李維扯了扯嘴角，視線再度掃過那個棕發青年維多克·卡德爾，嗤笑一聲：
“都找到您頭上了，意圖不是很明顯了嗎？”
和謝爾弗的少君聯姻，還是同亞歷山德羅的幾個注定很難繼承家業的幼孫聯姻，份量不可同日而語。
這樣的價值判斷同樣適用于伍德領——作為獨生女的梅琳娜，最適合“吃伍德家族的絕戶”。
埃里克聞言有些尷尬，他哪里又看不出卡德爾家族的那點迂回的心思。
雖說為了自家長遠利益考量無可厚非，但被李維一個晚輩“抓了現形”，面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并且，在事實上、在內心最幽隱處，埃里克確實衡量過伍德家族的繼承人問題——梅琳娜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作為一個公爵繼承人還是太嫩了些。
可事到如今，把“李維·謝爾弗”引入“以約書亞為首的伍德家族利益集團”，這個政治團體有關未來的承諾瞬間有了兌現的底氣。
在此基礎上，埃里克和他的圖雷斯特家族，要走的路就未必和天鵝堡一致了。
埃里克也怕，怕圖雷斯特成為下一個狼家，怕薩默賽特與波特對伍德的明哲保身，有一天也會應在自己身上。
心思百轉，埃里克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我倒是覺得，將未知因素控制在身邊，總好過任其發展。”
“李維子爵，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在伍德家族展現出足夠的強硬手腕前，這種試探不會停止的。”
心中嘆息，李維也默認了埃里克的顧慮有他的道理，遞過一杯紅酒，半是玩笑半是試探道：
“那我豈不是還要多謝埃里克叔叔的‘幫助’？”
埃里克瞇了瞇眼，思索片刻，還是伸手接過酒杯，只是眉眼間盡染肅然之色，正聲強調道：
“我不是在幫你。”
李維腦海中浮現出梅琳娜嬌俏的小圓臉，愉悅地勾起唇角，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
“是晚輩沾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