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周南川和李北漁都是打電話度過的。
十二月底的天格外冷。
元旦放假前一天的空氣里，像摻了氣泡水，處處是按捺不住的滋滋聲。
下午最后一節課，譚明銳開始收東西，他抬頭看向在講臺擦黑板的唐博龍：“唐博龍，下午班會能不能提前放？我還忙著回去給我媽干活呢。”
唐博龍嘴角帶著笑，把黑板檫放在桌子上：“別鬧，老高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不過作業我都收齊了，估計放學能快點。”
錢瑩嘲笑他：“得了吧，你還會幫你媽干活呢，在學校都懶得要死。”
譚明銳：“咋了，新的一年，我還能改變一下啊？”
他話音剛落，錢瑩就湊過來，手里捏著張揉皺的電影票宣傳單：“我和曉璐查了，新開的那家影院有跨年場，去不去？”
金曉璐在旁邊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筆袋里的熒光筆滾出來都沒顧上撿。
教室里的喧鬧像潮水，連窗外的麻雀都比平時叫得歡。
老高抱著保溫杯走進來，鏡片后的眼睛掃過全班，原本嗡嗡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只剩幾個筆蓋開合的輕響。
“最后一節課，不講題。”他把杯子往講臺上一放，底下瞬間坐直了一片，“先說作業，數學卷子兩張，語文摘抄三篇，別等到最后一天熬夜趕——去年有個同學寫到凌晨三點，第二天拜年都打哈欠。”
底下一陣偷笑，唐博龍趁機朝譚明銳擠了擠眼，卻被老高逮個正著：“唐博龍，你作為班長，帶好頭。假期里盯緊點小組作業，別讓我開學就聽見誰沒交。”
他應了聲“知道了”，偷偷把書包帶又緊了緊。
“安全問題再強調一遍。”老高的語氣沉了沉，“過馬路別揣著手機猛跑，聚餐別跟不認識的人瞎混，尤其是跨年人多，走丟了立刻給家長打電話。”
他頓了頓，看向靠窗的李北漁——她正低頭看著什么，側臉在陽光下透著點冷，“李北漁，在假期也多注意。”
李北漁抬了抬眼，輕輕“嗯”了一聲。
下課鈴一響，教室立刻活過來。
錢瑩拉著金曉璐湊到李北漁桌前，譚明銳和唐博龍也跟過來。
“北漁，元旦去哪玩啊？”錢瑩晃了晃手里的宣傳單，“一起去看電影唄？”
李北漁把手機屏幕亮了亮，是張高鐵票訂單，終點是隔壁市。
“我有事，去那邊。”她語氣淡淡的，收起手機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一本書，封面上隱約能看到“數學競賽”四個字。
空氣靜了兩秒，譚明銳突然“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
金曉璐和錢瑩對視一眼，也反應過來，跟著“哦——”起來，尾音里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唐博龍清了清嗓子，沒說話，卻朝李北漁揚了揚下巴，眼里的了然藏不住——誰不知道周南川這陣正在隔壁市參加數學集訓營，昨天還在打視頻問她在干什么。
只從被老師們發現兩人的事后，他們也不在避諱其他人。
李北漁笑笑沒說話，拿上背包就離開教室。
老高站在門口看著這幕，無奈地搖搖頭，對著喧鬧的人群喊：“都把書包帶好！路上慢點，元旦快樂——”
回應他的是一片“老師元旦節快樂”的呼喊，夾雜著書包拉鏈的嘩啦聲和腳步的咚咚聲。
走廊里，譚明銳拍了拍唐博龍的背：“走了，跨年去，別打擾人家。”
錢瑩和金曉璐已經在討論要給等會看電影帶點什么零食。
李北漁背著背包離開七中，打了輛車前往高鐵站。
高鐵駛離站臺時，李北漁把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她買的是一等座，身上只穿了件黑色大衣，戴了個米白色圍巾。
窗外的風景往后退，速度從慢慢到越來越快，她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頓了頓，最終還是沒點開和周南川的對話框。
手機放在旁邊，沒一會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震，是周南川的消息：“在干嘛？”
她抬眼瞥了眼車廂電子屏，顯示距離隔壁市還有一個半小時，回了句——
【李北漁】：在收拾東西.
對方幾乎秒回——
【周南川】：收拾東西？準備出去玩嗎？
【李北漁】：不了，太冷。
【李北漁】：我媽讓我回去一趟。
李北漁打字時，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想象著周南川此刻的樣子——大概是坐在集訓營的自習室里，面前攤著數學題，手機放在一邊，屏幕亮著這幾句對話。
果然，下一條消息緊跟著過來——
【周南川】：別總待在屋里，出去透透氣。
附帶一個監控探頭的表情包，是他常用來“查崗”的表情。
李北漁低笑一聲，剛要回復，手機突然彈出視頻通話請求。
她心里一跳，迅速按了拒接，指尖有點發燙，回過去——
【李北漁】：不方便。
周南川那邊沉默了幾秒，回了個“哦”字表情包，加了句——
【周南川】：那你忙，晚點聊。
她松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車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路燈連成一串昏黃的光。
半個小時前，她在高鐵站取票時，還收到過周南川的消息，問她下課了嗎。
當時她正站在”開往錢江市“的電子屏底下，回了句“差不多了”，沒敢多說一個字。
高鐵緩緩進站時，李北漁拎起包，圍巾依舊遮著臉，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手機再次震動，是周南川發來的：
【周南川】：到機場了嗎？元旦節你準備怎么過？對不起啊，我元旦節不能回來了，這邊要集訓，不能和你一起過元旦了。
她站在出站口，笑著打字——
【李北漁】：沒關系。
然后抬頭看向頭上“歡迎來到錢江市”的牌子，又望向不遠處的市區，那里亮著成片光。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帶著寒氣，李北漁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快步走進了夜色里。
出了高鐵站，冷風吹得李北漁縮了縮脖子。
她沒急著打車，而是拐進了出站口旁那家亮著暖黃燈光的花店。
玻璃柜臺里，紅玫瑰開得正盛，花瓣邊緣沾著細碎的水珠，像裹了層星光。
她猶豫了兩秒，推門進去：“麻煩包一束紅玫瑰，十八支。”
老板笑著應好，指尖利落地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遞過來時說：“姑娘眼光好，這玫瑰新鮮著呢，送心上人正合適。”
李北漁沒接話，付了錢，把花抱在懷里，花瓣的柔軟隔著包裝紙傳來，讓她指尖微微發燙，花用黑色啞光紙包著，襯得她手指更白。
她又去買了兩大包零食提著走。
打車時，司機瞅了眼后視鏡里的花，笑著搭話：“去看男朋友啊？這大冷天的，小姑娘挺有心意的啊。”
她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輕聲“嗯”了一聲。
李北漁報出集訓營地址時，司機師傅回頭看了眼后視鏡：“去那邊啊？都是些搞競賽的娃娃吧，聽說老厲害了，沒想到小姑娘男朋友還是個競賽娃娃。”
李北漁輕“嗯”了聲，轉頭看向窗外。
外面開始下起密密的雪，路邊的樹椏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路燈的光暈里飄著細碎的雪花，手機屏幕亮著，是和周南川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停留在半個小時前他發的“在食堂吃飯。”
集訓營的鐵門在暮色里透著冷光，李北漁付了錢，站在門外。
上次李北漁來過一次，人長得好看，還給他拿了兩個蘋果，保安大叔對她自然是印象深刻，知道她是里面有個長得賊好看男生的女朋友。
見她站在外面，大叔就讓她進來等。
李北漁笑著說了聲謝謝，又給大叔拿了點零食。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玫瑰花瓣上，瞬間化成小水珠。
她剛進保安室就看見對面方向走來個穿黑色大衣的身影，不用看臉也知道是周南川。
他正低頭，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步伐隨意，圍巾歪在一邊。
與此同時，不遠處有兩個女生紅著臉走過來，其中一個遞出手機：“同學，能加個微信嗎？”
李北漁看見這一幕，微微挑眉。
周南川擺手拒絕，并揚起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閃了閃眼睛。
兩個女生說了兩句抱歉，尷尬地跑開了。
李北漁拿出手機，按下撥號鍵。
電話很快被接起，周南川的聲音帶著點室外的涼意，還有些模糊的嘈雜：“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李北漁的聲音和平常一樣，聽不出波瀾，眼睛卻盯著不遠處的人。
“剛吃完飯，回宿舍啊。”他笑了笑，“怎么突然打電話？想我了？”
后半句帶著點玩笑的調子，尾音輕輕揚著。
李北漁沒答，只說：“我在你們集訓營保安室，給你買了點東西。”
周南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頭。
視線穿過飄落的雪花，越過保安室窗戶，落在里面那抹身影上。
黑色大衣，米白色圍巾，懷里抱著一束紅得扎眼的玫瑰。
是李北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