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剛一走,屋中本該疲憊入睡的男人緩緩睜開眼。
“方才多謝前輩。”
“你知道我在。”一抹白色身影踏著月光進門。
盛風華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對方的相貌比他預想中更年輕,也更加出眾。
氣息冷冽,又帶著渾然天成的矜貴。
來歷必定非凡。
“我雖失了修為,但五感尚在。身體里多了些東西,又豈會不知?”盛風華壓下心中的驚詫,平靜地開口。
那東西此刻正在溫養修復他的靈魂。
也正是其出現,才讓他從重傷昏迷中蘇醒。
男人止步在床前,居高臨下審視他。
“還算聰明,倒也不愧是她的兄長。”
語氣傲慢,可盛風華卻并未感知到任何惡意。
“前輩果然認識無雙,且交情頗深。”
男人沒否認,定睛看著他,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盛風華抿了抿唇。
神情逐漸變得嚴肅。
“晚輩的確有一事相求。”
男人漠然頷首,示意他說。
“請前輩出手,打斷我四肢筋骨。”
“你說什么?”男人神色驚詫,下意識看向他綿軟無力的手和腳。
“我的四肢已在多年前被人打斷,舊傷未愈,延誤了太多年。”提起往事,他的語氣不由得低沉許多。
卻沒有憤世嫉俗,自艾自憐。
相反,那一瞬的陰霾后,是讓男人心驚的堅定和決然。
“唯有先斷再接。再輔以靈藥修復,才有治愈的可能。前輩既認識無雙,便該知曉無雙如今的處境,和她要做的事。我沒了神骨又全無修為,帶著這樣的我在身邊,只會是她的拖累。我不愿如此,所以只能請求前輩出手。”
這人……
男人眉心微皺。
若說之前他是因為對方的身份,才愿與之交談。
那么現在,他才真正正視此人。
“新肉已長,再斷,無異于凌遲。”
盛風華本就是藥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么做會有多痛。
“前輩這是答應了?那就請前輩盡快動手,晚了,我怕無雙會撞見。”
他不想讓妹妹看見這一幕。
甚至主動請求男人,封住他啞穴,以防止他受不住叫出聲來,會驚動她。
男人深深與他對視良久。
將他的決心看在眼里。
“好,我就幫你一次。”
……
盛無雙渾然不知自己走后屋中發生了什么。
此刻已經來到叔伯們安頓的小院。
剛進院,她就敏銳感知到屋中還有一人!
“誰!”
她閃身入內。
厲喝聲驚動了隔壁,正在為盛家傷員們煉制修復藥劑的陸謹言,和幫他打下手的慕容瓷。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沖進房間。
恰好看見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翻窗而出。
“站住!”
盛無雙元神碾壓。
卻又在看清對方的身形時,猛地收回。
甚至回身攔下了慕容瓷和陸謹言的攻擊。
“無雙?”慕容瓷一臉懵。
雖然不解,但兩人還是收了力量,不再出手。
盛無雙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跛著腳跌跌撞撞往前跑的黑影。
一身黑衣戴著兜帽,臉上更用黑巾蒙面。
可她去過顧三的房間,看過那畫卷,看過那些影石。
哪怕只是背影,只是身形輪廓,她還是認出來。
“堂姐。”
黑影瞬間僵住。
身后慕容瓷和陸謹言也都被這聲呼喚,驚得變了臉。
“……你認錯人了。”故意壓低的聲音,沙啞且難聽。
那嗓子好像被火灼過,全然不復盛無雙記憶中的清亮高傲。
她的心揪成了一團,腳下一踏,在人又要跑走時,從后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猛地扯下那遮臉的黑巾。
對方慌忙用手遮住,撇開頭極力遮掩。
“都說了你認錯了人,放開!”她奮力掙扎。
“我再眼瞎,也不會連自己的親人都認不出。”盛無雙沒有松手,掌下力道也不重,卻任女子如何掙扎就是甩不開。
“家里雖然處處落敗,但祠堂里有殘香,香灰堆積,這些年間必是有人進去祭拜過。”
這幾日她雖忙著安頓親人,卻又在注意著家里的一切。
“堂姐,是你做的吧?既然回來,為什么要走?為什么要避著我們,一個人來見叔伯?這里也是你的家,里邊的是你的父親,你的族人!為什么不肯正大光明的進去?為什么要躲!”
帶著哽咽的詢問,讓女人僵在原地。
半晌后。
她顫抖地放下手,緩緩轉頭看向盛無雙。
那張清瘦卻難掩嫵媚的絕色容顏,撞入盛無雙眼眸。
比起影石中,更瘦了……
“別告訴他們。”女人紅著眼,“就當我已經死了。”
“堂姐!”盛無雙聽不得死這個字。
可她知道,堂姐一定經歷了許多痛苦。
“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已經救出了所有人,我們可以一家團聚……”
她想要擁向女人的手被她啪地一聲拍開。
“團聚的是你們,不是我!”
女人聲音突然拔高,盡是尖銳。
又在看見盛無雙驚愕的模樣后,狼狽地錯開眼。
臉上飛快閃過一抹懊惱。
她轉身不看。
緊了緊拳頭。
“盛想容已經死了,十二年前就死了。死在了那場獸潮里邊,死在了她十歲那年!之后活著的,不是她。”
“只是一個為了茍且,為了活著,背叛家族背叛至親,向仇人媚笑,屈膝服侍,水性楊花連勾欄院里的姑娘都不如的女人!”
她閉上眼,一字一字將自己這些年所做全說了出來。
“她混賬至極,為了利益前途,攀附權貴,拱手將家族的一切相讓。一次又一次站出來為禍害至親的仇人說話,為他們證明清白!讓他們一步一步成為晉云第一大家族!”
身后一片死寂。
即使不回頭,她也能想象到少女此刻震驚又憤怒的樣子。
女人凄慘一笑。
“現在你懂了嗎?我不是你的堂姐,今后也不要再這樣叫我,更不要告訴他們,就當今夜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因為她不配!
連站在這里,都是對她的親人,是對盛家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