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門下那么多的侍衛,溫憲自然不得與丈夫太親昵,彼此規規矩矩上了馬車,但簾子一放下,溫憲就撲進舜安顏的懷里。
“我才離家兩天。”
“兩天也想你,還以為明天才能見著你。”
“賑災糧草順利交接后,天還亮著,我想著在外住一晚,不如趕回來,興許咱們還能一起過節。”
溫憲抬頭看丈夫,摸一摸他下巴的胡茬,說道:“那你傻乎乎等在神武門外做什么,派人傳話呀,綠珠說你已經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舜安顏道:“一盞茶能有多久,已是很巧了,我是去辦差的,此刻趕回來,也不說先去交代差事,自然該低調些,何必宣揚得人人皆知。”
溫憲點了點頭:“也是個道理,那我不嫌棄你了。”
“你要嫌棄我什么,嫌棄我早早趕回來一起過節?”
“嫌你……晚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見到我。”
“難啊,額駙難做啊……”
溫憲傲氣地說:“要不我讓皇阿瑪將我貶為庶民,你就不是額駙了,這樣好不好?”
舜安顏輕輕掐一把媳婦兒的臉頰,嗔道:“你是嫌皇阿瑪還不夠煩我的,你要做庶民,那我去寧古塔服勞役?”
溫憲順勢拉過丈夫的手,貼在心口說:“是啊,我若不是公主,你不是佟家兒孫,咱們這輩子,又怎么會相遇呢。”
舜安顏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去寧古塔服勞役,我也愿意。”
溫憲身上一哆嗦,嫌棄地說:“你們男人的嘴呀,這話你信不信,我可不信的。”
舜安顏樂了:“我也不信……”
兩口子頓時笑成一團,溫憲眼淚都笑了出來,明明只是幾句玩笑話,卻值得他們這樣歡喜,從小到大精神上的契合,是外人無法想象和體會的。
馬車很快到了家中,溫憲被抱著跳下來,一落地,就拉著舜安顏望天,他們到底是趕上了十五的月亮,這般皎潔明朗,團團圓圓。
同一輪圓月下,宸兒送走姐姐后,就徑直來阿哥所查看胤禵的功課,弟弟倒也不反感,乖順地聽姐姐指點。
要說胤禵的性情,雖生的幾分灑脫不羈,實則很依賴哥哥姐姐,是以外人總不明白,十四阿哥怎么會那么聽十三阿哥的話。
此刻查完了功課,宸兒就該回永和宮,胤祥說今日多吃了兩塊月餅,要送一送姐姐,也好散步消食,胤禵自然也一并跟著,跑去外頭提了燈籠,給姐姐照著路。
姐弟三人并肩同行,太監宮女不遠不近地跟在后頭,這兒只有胤禵的燈籠照亮前路,他還得意地說:“是給姐姐照著路,不然我和十三哥,閉著眼睛都能把紫禁城走明白。”
宸兒嗔道:“咱們十四阿哥多能耐,還有您不會的事兒?”
胤禵卻笑得一臉神秘,宸兒奇怪地看著他,而一旁的胤祥已經知道弟弟打什么主意,責備道:“不許欺負姐姐。”
宸兒問:“怎么啦,胤祥,他笑什么?”
胤祥忙道:“他能有什么好事,姐姐別理他。”
可胤禵實在憋不住了,說道:“姐,我那天在乾清宮罰站,您知道嗎?”
宸兒氣道:“多光彩是不是?”
怎料胤禵興奮地說:“我瞧見七姐夫,就是富察傅紀。”
宸兒的心頓時砰砰直跳,呆呆地看著弟弟。
胤禵笑道:“他在御前行走,我去乾清宮碰上,不是很尋常?”
“你怎么答應我的?”胤祥伸手擰了弟弟的耳朵,罵道,“說好了不提的呢?”
胤禵揉揉耳朵,也不惱,嘿嘿笑著:“是好事啊,怎么不能提,哥你是吃味了,你也想看看姐夫吧。”
胤祥則向姐姐解釋:“他不是取笑姐姐,胤禵真是高興的,那晚拉著我說了半夜,說七姐夫一表人才,站在侍衛里頭,他一眼瞧著就與眾不同,誰知一打聽,居然就是未來的七姐夫。”
宸兒已是臉漲得通紅,軟乎乎說一句:“等我告訴額娘,要額娘收拾你們,你們……”
可說著說著,就破功笑了,臉上火燒一般滾燙,揚起粉拳,將兩個弟弟都揍了一下,說道:“他自然是好的,他不好,皇阿瑪能答應?”
弟弟們都笑了,傻乎乎地看著姐姐,可胤禵忽然想到:“過了明年,姐姐就不能來管我的功課,我要是管不好自己怎么辦?”
胤祥罵道:“我管你不成嗎,非得賴著姐姐。”
胤禵說:“那不一樣,哥你自己就很辛苦了,還要管我,我心里會愧疚。”
宸兒不禁揍了弟弟一下:“沒良心的小東西,管著你,我是不累的?”
胤禵親昵地抱了姐姐的胳膊,跟小時候耍賴撒嬌似的說:“反正我就喜歡姐姐管著我,我就聽姐姐的話。”
宸兒說:“過兩年,你們也要娶福晉的,出宮建府后,就在自己家里念書,若實在管不住自己,十四弟妹也管不住你,姐姐再來管你,好不好?”
胤祥嫌棄不已:“姐,他不是吃奶的娃娃,您別這么慣著他,他也不嫌丟人。”
胤禵才不在乎,拉著姐姐的手說:“我有人管,我有福氣,誰不服誰讓他們爹媽給生個好姐姐去唄。”
宸兒責備道:“大晚上的,又嚷嚷……”
說著話,姐弟三人已近了東六宮,剛拐過宮道,就見前頭燈火通明,胤禵下意識地吹滅了手里的燈籠,抬手示意后面的太監宮女別跟上來。
稍等片刻,就見一雙熟悉的身影走出宮道,年輕孩子眼神多好,一下就認出了,是皇阿瑪和額娘。
“姐,皇阿瑪帶額娘去哪兒?”
“去御花園散步吧。”
“真好……”
“咱們等阿瑪額娘走遠些,再過去,別驚擾他們。”
胤禵說:“那可不,從前皇阿瑪大晚上過來,我都拼命裝睡呢,就怕叫皇阿瑪和額娘不好意思。”
宸兒和胤祥不禁同時看向弟弟,胤禵干咳一聲:“你們、你們不也一樣。”
被哥哥姐姐同時拍了腦袋,胤禵還沒喊疼,又被十三哥捂了嘴。
但看著皇阿瑪牽了額娘的手,那樣親昵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姐弟三人樂作一團,都打心眼里高興。
不久后,哥倆將姐姐送回永和宮,他們不好在內宮閑蕩,早早原路返回,宮道上冷冷清清,若非一輪圓月掛在夜空,都看不出今日是中秋佳節。
而沿著東路走,必定會途徑延禧宮,胤禵毫不避諱地問哥哥:“想不想敏妃娘娘?”
胤祥點頭:“怎么不想,傷心時就坦蕩蕩傷心,前些天四哥問我,我還哭了呢。可世上還有那么多在乎我的人,皇阿瑪、額娘,哥哥姐姐們,還有你,我可得好好活著,才不辜負額娘生我一場。”
胤禵眼圈兒也紅了,拉了十三哥的手說:“下回哥心里難受,就找我說說,千萬別忍著。”
“我知道,就算將來咱們成家有孩子了,我心里不痛快,也會來找你說話。”
“成家有孩子……”
聽弟弟這一聲念,胤祥忍不住笑了,嫌棄道:“毛還沒長齊呢,你怎么總惦記成家有孩子?”
胤禵卻正經道:“看著阿瑪額娘好,看著哥哥姐姐都好,我自然也想有個能情投意合的媳婦兒,怎么就不能想呢?”
胤祥笑問:“情投意合,什么叫情投意合,你倒是說說。”
胤禵不假思索地說道:“不就是皇阿瑪和額娘,不就是四哥和四嫂嫂,不就是五姐姐和舜安顏?”
這話胤祥還真沒得反駁,但也認真地對弟弟說:“咱們的福晉,興許直到成親那天,才能第一次相見,且不說美丑,便是性情也全然不了解。你我若不喜歡,皇阿瑪還會給咱們選側福晉選格格,可她們女兒家,一輩子就這樣了。”
“是啊……”
“咱們說好了,除非運氣那么差,碰上歹毒婆娘,不然哪怕不夠漂亮,性子不討我們喜歡,也好好對待她們。咱們日子過安穩了,皇阿瑪額娘,還有哥哥姐姐們才放心,對人家姑娘,也是個交代。”
胤禵卻忽然說:“哥,弘昀滿月那天,我闖進四嫂屋里,撞了個小丫頭子,模樣可好看了。”
胤祥問:“四嫂的婢女?”
胤禵搖頭:“不是府里的下人,是客人,四嫂擋著她,說外眷女客在,要我趕緊進去,就沒再多看一眼,也沒多問。”
胤祥也想起來了,那天四嫂身后,是有個人站著,他嗔道:“人家好好的千金小姐,你怎么叫人家小丫頭子?”
胤禵抬手比劃著:“她個頭小啊,這么點兒,我都沒撞著她,她就往后倒……”
胤祥正經道:“人家好好的姑娘,往后別提這事兒了,還有啊,天下漂亮姑娘多了,別見著一個好的了,就嫌未來的福晉不好看。”
胤禵嘿嘿一笑,勾搭著哥哥的肩膀說:“哥你說實話,你就不想有漂亮媳婦兒?”
“胡鬧,誰要和你聊這個。”
“哥,你、你早晨會不會那什么、那什么立起來……”
胤祥大窘,前后看了又看,低聲呵斥:“你要作死啊,回去再說!”
小哥倆打打鬧鬧回到阿哥所,今日中秋,本該熱鬧些才是,太監宮女才不會多嘴管束,小主子們高興,他們日子更好過。
此刻,兄弟二人正商量著要不要去問候蘇麻喇嬤嬤,又怕嬤嬤已經睡下了,只見小安子和小全子,帶著其他人收拾東西,胤禵忽然想起一事,跑來問小全子:“八阿哥給我的中秋禮,你收在哪里了。”
胤祥見狀,便說要回房換衣裳,但沒多久胤禵又找來,與哥哥商量,他想去值房看一眼,八阿哥這會兒可能還在宮里。
“這么晚了,還是中秋節,皇阿瑪都回后宮了,八哥做什么不回去?”
“不就是我才說的,想有個情投意合的福晉,可是,八哥沒有啊。”
胤祥皺眉:“八福晉瞧著溫柔嫻靜,居然能讓八哥厭煩?”
胤禵正經道:“也許說不上厭煩,反正我瞧八哥是很不樂意回家的,他寧愿在值房里孤零零地枯坐到深夜。”
胤祥也不與弟弟玩笑,說道:“我明白了,難怪八哥他們一直沒孩子。”
胤禵無奈地點頭:“所以啊,皇阿瑪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萬一咱們的福晉也不好,可怎么辦。”
“皇阿瑪會看走眼嗎?”
“嗯?”
哥倆彼此對視,眼神間交匯的,是從小一個炕頭睡一張膳桌吃的默契,胤禵立時就明白了哥哥話里的意思,皇阿瑪怎么會看走眼呢,每一個兒媳婦,都是他精挑細選的。
“別去了,那么晚,去了又能說什么,清官難斷家務事。”
“我聽哥的,不去了。”
待小安子和小全子伺候阿哥們歇下,早已夜深,工部值房外,巡視關防的侍衛如舊走到這里,看著值房里的微弱燈火,他們不會再勸說什么。
橫豎到時辰了,八阿哥或是熄燈,或是離宮,這樣的情形,已是見怪不怪。
他們離開后不久,果然燈火熄滅,胤禩獨自走出來,在外等候的宮人舉著燈籠迎上前,為八阿哥照亮出宮的路。
八貝勒府里,各道門的下人還在等主子回來,各有各的疲憊困乏,不知熬了多久,眼瞅著要過了子夜,前門終于有動靜了。
正院里,八福晉靠在床頭,原本透過窗戶,能看見圓月高掛,此刻月亮已然偏西,她看不見月亮,月光自然也灑不進來,屋子里早已黑洞洞,伸手不見五指。
忽而吱嘎一聲,房門響了,是珍珠到了床前,低聲道:“福晉,貝勒爺回府了,說福晉您一定歇下了,就不來打擾,去書房歇著了。”
“他沒去張氏屋里?”
“沒提,徑直去的書房。”
“知道了……”
臥房內再次陷入寂靜,珍珠鼓起勇氣說:“要不,奴婢去把貝勒爺請過來。”
八福晉翻身躺下,用被子兜頭裹住了自己,發出嗚咽聲:“不要來,來了我也生不出來,我生不出來……”
珍珠很是心疼,但也無可奈何,就在四貝勒府小阿哥滿月酒前一天,福晉來了經期,上一回的恩愛甜蜜,終究還是沒能懷上,而福晉一消沉,八阿哥就離開八丈遠,連一聲呵護安慰都那么奢侈。
“珍珠!”
“是,福晉您吩咐。”
“明早讓他們套馬車,我要去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