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繼續,又是數十個來回的拉鋸戰。
一陣風吹過,桂花香浮動。
黃亦菲的鼻子癢,突然張嘴。
阿嚏——
尤瀟的視線,從白球上往外滑,小姑娘打完噴嚏后,表情木木呆呆,樣子真好笑。
開小差了!
尤瀟回過神來,一個縱身撲過去,球拍插入球臺,沒接住。
乒乓球當當當,掉落在水泥地上。
“禾耘哥哥贏了!”
蘇竹喧歡蹦亂跳,稀拉幾人鼓掌慶賀。
喬禾耘贏得不輕松,難得走過來,和尤瀟握手。
經過兩個小姑娘身邊,突然伸手,在蘇竹喧的腦袋上敲了敲:“小屁孩!”
蘇竹喧很不高興這個稱呼,跳起來說道:“我不是小屁孩,我是小美女!”
“小美女?”喬禾耘哼了一聲,昂首離開。
有人站出來,指責黃亦菲故意打噴嚏,導致尤瀟分神輸球。
蘇竹喧挺身而出:“劉慶余,你打噴嚏,能忍得住?”
劉慶余毫不示弱:“忍不住,可以躲到一邊打去!”
蘇竹喧小嘴叭叭叭,如同炮彈出膛:“打乒乓球不僅靠水平,還要強大的心理素質和抗干擾能力。劉國梁孔令輝、王勵勤王楠,他們哪個會因為觀眾席上有人打噴嚏,就輸球的?”
劉慶余張口結舌。
眾人哄笑。尤瀟揮揮球拍,說:“我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不要嚇著兩位小妹妹。散了吧,各回各家!”
兩個小姑娘手牽手,往回走。
蘇竹喧吸了吸鼻子:“糖醋魚,排骨藕湯,麻辣雞丁……誰家啊,這好的伙食!”
“肯定不是一家的,都被你狗鼻子聞到了!”
回到黃家,餐桌上擺著三碗濃香炸醬面。
蘇竹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牛肉鹵得軟爛入味,切成小丁,和豆干、香菇,加黃豆醬炒過后,再燜煮幾分鐘,這樣的炸醬,竹喧媽媽以前經常做。
華珍有次學著做了一回,一碗面,蘇竹喧扒拉個精光,抱著碗,跑到廚房,脫口而出:“媽,還有嗎?”
意識到自己喊錯了,乖乖地放下碗,蹦跳著跑出去。
華珍的眼淚差點流出來,虧得這孩子沒心沒肺。
要不然,喪母之痛,后媽的夾磨,就算不抑郁,也會比黃亦菲更加多愁善感。
蘇竹喧嗦入最后一根面條,對黃亦菲說:“你有事再別敲墻,我搬家了!”
兩個人的房間隔著一堵墻。
為此,她們專門研究摩斯密碼。
晚上無事,敲擊墻壁聊天。
黃亦菲:“你搬哪里去了?”
“我搬到北邊的小房間。”
華珍啪地一拍筷子:“南邊的房間,誰搬進去了?蘇蓮舟?”
“嗯。”
華珍霍地站起身,摘下圍裙,甩在椅背上,破口大罵:“邪完了她!”
說完,要往外奔。
蘇竹喧跳起來,雙手抱住她的胳膊:“阿姨,你要干嘛?”
“我去找你爸,不能讓姓周的這樣欺負你。”
“別去。我想好了,我住小房間一年,等蘇蓮舟中考完,再換回來。”
“傻丫頭,請神容易送神難!”
“換不回來,我再找我爸鬧,她不敢不聽我爸的。”
華珍呼哧呼哧,只好暫時按下這口氣。
蘇竹喧回到家。
餐桌上,碗碟沒收,燒雞、鳊魚骨架堆成小山。
周曉敏坐在沙發上,邊剔牙邊看電視,陳紅和歸亞蕾演的《大明宮詞》。
“吃過了?”
“吃過了。”
蘇竹喧往房間里溜,動作稍慢,有可能被后媽以腰疼為理由,讓她洗碗掃地抹桌子。
啪,蘇竹喧關上房門,坐于書桌前,雙手托腮,遙望窗外。
對面房間的燈亮了,喬禾耘出現在四方的窗框中。
哇!真的四目相對!
喬禾耘似乎并沒有看到她,抬手扯過窗簾,視線瞬間被隔絕。
蘇竹喧并不氣餒,來日方長!
篤篤篤,有人敲門。
蘇竹喧趕緊摸出課本,叫道:“我在學習,別打擾我!”
“蘇竹喧,你就別裝了,是我!”
門外站著蘇蓮舟:“我們談談?”
她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房門:“我們把房間換回來。”
蘇竹喧轉動眼珠:“不是你要換的?”
“不是,是我媽自作主張。”
“你以前老抱怨,這間房冬冷夏熱。蘇蓮舟,我還是喜歡坦誠的你!”
“我住習慣了,不行嗎?”蘇蓮舟不耐煩地朝窗外瞄了一眼。
“哦,我明白了。你也喜歡禾耘哥哥?”
“放屁!”蘇蓮舟眼神躲閃:“你換不換?”
“王曉翠!”蘇竹喧喊出她的原名:“你為什么總喜歡搶我的東西?”
蘇蓮舟大怒,她討厭聽到這個名字。
“我搶你什么了?”
“隨身聽、哈爾斯水壺、毛絨藍胖子,搶得還少嗎?我的禾耘哥哥,你又想搶?”
“你的禾耘哥哥?幼稚!可笑!”
書桌上的書包,露出一截數據線。
蘇蓮舟搶步上前,伸手往里掏,掏出索尼隨身聽。
她兩眼冒火:“好啊!蘇竹喧,你竟然偷我的東西?”
話音剛落,隨身聽被兩只小肥手臂撈走。
“你的東西?老爸說,我們換著聽,怎么就成了你的東西?”
蘇蓮舟語塞。
“你獨霸這么長時間,現在我宣布,本學期歸我用,我也要學英語!”
咚咚咚,周曉敏捶門:“你們在吵什么?快開門!”
蘇蓮舟撲上來搶,蘇竹喧死死抱住隨身聽,左躲右閃,絲毫不讓。
蘇蓮舟氣得大叫:“蘇竹喧!你趕緊給我,要不然我向爸告狀,說你早戀!”
“我向阿姨告狀,你上課偷看瓊瑤小說,檢討書在黑板的公告欄里展覽!”
周曉敏在門外一聲大喝:“你們爸爸回來了!”
兩個人同時閉上嘴巴。
蘇竹喧沖過去開門,跑到客廳。
蘇志強風塵仆仆,出差歸來。
地上堆放著行李袋,和幾個花花綠綠的包裝盒。
周曉敏拎起盒子,一一查看:“碧螺春、金華火腿……”
蘇志強:“都是當地特產,每樣給對門送一份。有吃的嗎?”
“我給你下面條。”
周曉敏轉身對兩個小姑娘說:“還不快去洗了睡,明天要早起!”
“等等。”蘇志強拎起行李袋,從里面掏出幾只透明盒子。
“這是定勝糕,投個好彩頭,祝你們倆都能考上青城一中;這個是松仁粽子糖,上海特產;兩塊蘇繡手帕,一人一塊。”
蘇竹喧不客氣,搶步上前,一樣拿一份。
蘇志強撫了撫她的頭發,眼神轉向蘇蓮舟:“這個周末,我們全家去吃豪客西餐,有重要的話題,和你們交流。”
“真的?”蘇竹喧眼冒精光。
豪客西餐廳上個月開張,《青城日報》連續登了一周的整版彩廣。
洋氣的花字招牌,灑滿黑椒的鮮嫩牛肉,紅絲絨芝士蛋糕……
對著報紙,她咽下好幾口口水。
周曉敏捧著碗雞蛋肉絲面,放上餐桌:“西餐有什么好吃,浪費錢。有什么重要的話,就在家里說。”
蘇志強笑:“這個月發了1000多塊的獎金。”
“啊?這么多!”
“以后會更多,好日子還在后頭!”
“爸,你這個獎金從哪里來的?”蘇竹喧爬到對面的椅子跪著問道。
蘇蓮舟斜她一眼:“這都不懂,當然是財政撥款。”
蘇志強:“你姐說得不全對。報社是事業單位,政府會給予一定財政撥款,但是還有其它開支,比如非在編員工工資,辦公運營成本,僅靠撥款不夠。”
“所以,廣告收入成為報社的重要經濟來源。以前,大家認為,好酒不怕巷子深,現在觀念改變,爭先恐后在報紙、電視臺和電臺做宣傳。成龍代言的愛多VCD,央視廣告5秒鐘,8200萬!”
周曉敏口中嘖嘖,當然明白其中意義。
以后,蘇志強拿回來的獎金更多,日子更好過。
現在流行穿皮草。洪泰商業大樓掛著件絳紅皮衣,標價2500。
她去看了好幾回。
蓮舟想買Teenie Weenie牌的格呢大衣……
蘇志強繼續說:“新聞是朝陽行業,記者、編輯都是受人尊敬、有前途的職業。周末,我要和你們兩個,還有亦菲,談談職業規劃和人生目標。”
周曉敏這才明白蘇志強的真實意圖,暗自慶幸嫁了一個文化人。
對待孩子的教育,就是格局大想得遠。
要不然,蘇蓮舟(王曉翠)這會兒還在農村,為要不要上高中而糾結。
每天下午三點多,食堂的師傅們空閑,要么睡覺,要么扯閑天。
周曉敏一般會溜出去,到附近的菜場買菜送回家。
這天,她背著鼓鼓囊囊的布袋,往家走。
宿舍院子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身材不高、略微有些齙牙,手里夾著一支點燃的煙。
腳邊,放著印有信陽毛尖的茶葉盒,和一只裝滿水果的塑料袋。
門衛室里空無一人。
周曉敏小聲嘀咕:“老魏又不知跑哪里去了,真不負責任,壞人溜進來,怎么辦?”
她昂著頭問那人:“你找誰?”
那人哈腰微笑:“我等人。”
周曉敏走到自家門棟口,回頭再看,那人拎起東西,向院內走來。
她心想,晚上要給蘇志強吹吹枕邊風,必須把老魏給換掉。
停在401門口掏鑰匙,樓道里響起腳步聲。
就在周曉敏準備關門時,一個人影蹦上來,搶前躍步,抵住門板。
周曉敏嚇得大叫:“你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