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禾耘愣了一下,用劉慧的原話反擊:“你兒子前程遠大,說這些干什么?扯后腿!”
站起身,關掉電視。
在喬禾耘的心目中,黃正浩和明小昭,都是為新聞而生的英雄。
十年前的那場洪災,黃正浩本可以安全撤離;臨走,聽到百米開外的民房,傳來小孩的哭聲。
他下船,逆水而行,果然找到一個五歲的小男孩。
大人不見蹤影,可能已被洪水卷走。
小男孩蜷縮在衣柜的頂端,水面逼近柜沿。
黃正浩找到一只大腳盆,將小男孩抱下,放入盆中。
推著腳盆往外游,洪水滔天,一個大浪打來,人差點被卷走。
他停下來,掏出裹著層層塑料紙的筆記本,和卡式錄音機,綁在男孩身上,對他說:“把這個交給一位姓蘇的叔叔。”
雙腿突然被樹枝卡住,黃正浩來不及掙脫,又一股強大水浪撲來。
他奮力一推,腳盆被推至平緩水域。
距離船只不到五十米,蘇志強眼睜睜看著戰友消失不見。
……
明小昭沖入“戰場”,常常忘了自己的性別,和男記者一樣沖鋒陷陣。
一次,一棟居民樓七樓起火,大人不在,兩個孩子被鎖家中。
消防員乘消防梯進入陽臺,陽臺安裝了不銹鋼防盜門。
從上方鏤空隔柵看進去,火光沖天。
屋內的兩個孩子拍著門,大聲哭叫。
明小昭提議,到失火對面住戶的陽臺拍攝救人場面。
樓道里濃煙滾滾,攝影師猶豫。
她搶過攝像機,往樓道里沖。
這家正在裝修,大門敞開,裝修工人早就跑得沒影。
明小昭架起攝像機,對準對面的陽臺。
消防員拿著消防斧、無齒鋸,切割防盜門,沒想到,這種門的撬開難度不亞于大門。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弱……
明小昭一眼瞧見地上的拆墻錘,拿起錘子,跑到兩套房的隔墻旁,猛力砸過去。
墻上裂開一條縫,她的力氣不夠。
回到陽臺,喊話消防員,他們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調轉消防梯爬過來,拎著工具砸隔墻。
明小昭反應更快,扛起攝像機,跑到室內,拍下消防員破墻而入,救下一對雙胞胎的感人畫面。
黃正浩和明小昭,都有著令人欽佩的新聞人特質:越是危急關頭,越發冷靜理智;珍視生命,更敬畏肩上責任與重擔。
喬禾耘渴望,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劉慧盯著兒子的背影,憂心忡忡。
喬禾耘表面上聽她的話,但刻在骨子里的新聞意識,終有一天會覺醒。
她可能掌控不了他的未來。
《青城都市報》作為《青城日報》的子報,辦公地址設在三樓。
工作人員一部分從日報報社調動,一部分對外公開招聘。
廣告與發行,仍有日報報社對應部門承擔。
社長辦公室門口的銘牌已經貼上,市里的任命卻遲遲未下。
大家依舊稱蘇志強為蘇總,喊過之后,會心一笑。
此總非彼副總,級別雖然沒變,但意義卻大不相同。
肖黃竹的態度,180°大轉彎。
原來各管一攤,交集不多,碰面點個頭。
現在,肖黃竹見他一臉笑。
某天下班,他守在三樓樓梯旁,對走下來的蘇志強說:“送你一樣東西,你必須得收!”
蘇志強退后一步。
“哈哈,那緊張干啥?”肖黃竹笑得賊眉鼠眼,把他往辦公區域拉。
一直拉到“社長”辦公室門口。
兩個廣告部的年輕人,正在拖拽幾株一人高的綠植。
肖黃竹喊了一聲阿姨,保潔從雜物間走出,掏鑰匙開門。
肖黃竹發號施令,兩個年輕人將綠植拖入屋內。
“發財樹放在辦公桌右側,君子蘭放在茶幾上,虎尾蘭放在窗戶邊……”
冷硬空闊的辦公室,瞬間生機勃勃。
“這些東西既能去甲醛,又能鎮宅生財。我這不算賄賂吧?”肖黃竹嘻笑。
其他人離開。
肖黃竹拍拍巴掌上的灰,向蘇志強伸手:“以后,我們精誠合作,將都市報做成報社,不,青城最賺錢的報紙!”
蘇志強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掌。
肖黃竹走后,他走到窗邊,眺望遠方。
夕陽西下,周圍燃起火紅的晚霞。
他心潮起伏,生出天地遼闊、大干一場的豪情。
自從在華珍的辦公室,看到蘇志強和她聊天,周曉敏便有了心事。
不知覺,養成暗中觀察兩人的習慣。
蘇志強和華珍經常前后腳,進入食堂。
同一個時間吃飯,卻從來不坐一起。
蘇志強一般和喬振華坐一桌,邊吃邊聊工作。
偶爾抬頭,眼風旁落。
在周曉敏的意識里,他在和隔著幾個桌子的華珍眉來眼去。
一股酸水在胸腔中醞釀,她夜不能寐。
這天中午,飯點已過,師傅們打好飯菜,在餐桌旁坐著吃。
一只搪瓷缸子伸進來,一個榕江口音的男聲發問:“小周,發什么呆?”
周曉敏回過神。
窗口沒人打飯,她接過搪瓷缸:“老尤,每天來這么晚,沒菜了!”
尤愛國憨厚地笑:“還有這么多呢!酸辣土豆絲,紅燒豆腐各半份。”
周曉敏當然知道,他每次故意晚到食堂,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只打素菜。
周曉敏將搪瓷缸遞還,又將告罄的葷菜,刮了一勺子肥肉,澆在堆得尖尖的飯菜上。
尤愛國連聲謝謝。
他們倆是榕江老鄉。
周曉敏食堂的工作,還是尤愛國介紹。
兩人之前互動頗多,尤愛國一度明里暗里提出,想搭伙過日子。
沒想到,人家飛身一躍,成為蘇夫人。
周曉敏自己打了飯菜,和尤愛國坐到一桌。
“尤瀟明年高考吧?以后想學什么專業?”
“新聞。他想當記者,像方宏進、白巖松那樣的大記者!我說他心太大,能進我們報社,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一個印刷廠工人,一點門道沒有,不像你,蓮舟想進報社,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周曉敏得意地笑笑,突然,一個主意鉆入腦海。
她拍拍尤愛國的手臂:“我幫你!”
“真的?”尤愛國欣喜萬分。
“我怎么會騙你?不過,你要聽我安排!”
“聽!百分百聽!為了兒子,下刀山過火海,我都干!”
下午,周曉敏去菜場,買了新鮮五花肉、韭菜,超薄方形面皮。
剁餡包餡,不一會兒,桌上擺滿圓鼓鼓的菜肉餛飩。
白案紅案,她都是一把好手。
蘇蓮舟上晚自習,她和蘇竹喧兩個人吃晚飯。
餛飩煮出來,面皮晶瑩剔透,內餡紅綠分明。
蘇竹喧一口一個,吸溜吸溜。
周曉敏問:“你覺得尤瀟哥哥怎么樣?”
“挺好啊。他很關心我和亦菲的學習,特別是體育。他教我坐位體前屈的正確姿勢,我一下子就掌握了。”
“亦菲長跑不行,他每天晚自習回來,喊她下去跑步。亦菲懶,只要華阿姨不在家,她就耍賴。尤瀟哥哥跑上來敲門,她不給開。華阿姨急死了,中考這5分,亦菲估計得不上。”
周曉敏笑:“我幫她解決問題。”
說完,數了30個餛飩,裝入食品袋,開門出去。
蘇竹喧好奇,一溜身跟在她身后。
周曉敏抬手,敲響402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