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禁區。
這四個字,是烙印在諸天仙域所有生靈神魂深處的血色禁忌,代表著有去無回的終焉與無法名狀的大恐怖。
吳雙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穿透了大殿中浮動的光塵,直視著滄瀾仙王那雙寫滿歲月與期盼的眼眸,等待著他將最后的底牌揭開。
他洞悉,這位仙王拋出的籌碼有多驚天動地,其背后所求之事的兇險,便會是同等量級的深淵。
吳雙這副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姿態,讓滄瀾仙王心中對他的評價,再次拔高了一個層次。
這位活了無盡紀元的老仙王,胸膛微微起伏,不再有任何試探與保留,將那被塵封的古老秘辛,一字一句地剖白開來。
“老夫所說的那處禁區,名為‘帝尸魂界’。”
“一片被諸天遺棄的太古戰場,傳聞之中,隕落于其內的仙帝,不止一尊。無盡歲月沖刷,帝血浸染了每一寸土地,帝隕的怨念與不甘交織成網,最終化作了一方絕對的死地。生靈踏入,即是終途。”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仿佛僅僅是述說這個名字,都在觸動某種橫亙萬古的禁忌。
“而在那帝尸魂界最核心的絕地深處,匯聚了整片古戰場的死亡與造化,于腐朽的盡頭,誕生出了一枚諸天仙域都無比罕見的......”
“極品混沌靈果,陰陽帝血果!”
“此果,是煉制一爐真正六品圣丹——陰陽帝血丹的唯一主藥!”
陰陽帝血丹!
當這五個字落下的瞬間,大殿內的氣流都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即便是帝江、女媧這等見慣了紀元沉浮的大能,神情也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辨的動容。
滄瀾仙王無視了眾人的震撼,繼續解釋,他的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此丹,有兩大逆天功效。”
“其一,洗筋伐髓,重塑道軀。可令修士的肉身強度發生本質性的躍遷,直抵大道本源。”
“其二,也是此丹真正的價值所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雙,帶著一種極致的誘惑。
“它能助修士勘破一切虛妄,斬斷所有瓶頸,讓神魂直抵大道真意!對于任何一位被困在混元無極大羅金仙門檻前的存在而言,這,就是一步登天的無上造化!”
“一爐,可成丹六枚。”
祝融那魁梧的身軀微微一震,喉結滾動,呼吸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聞。
其余祖巫的神色各異,但無一例外,眼神中都燃起了火焰。
這哪里還是丹藥?
這分明是六把通往更高道境的鑰匙!
“如此神物,以前輩通天徹地之能,為何不自己取來,親自煉制?”
吳雙的聲音響起,平靜而銳利,一瞬間便刺穿了所有美好的幻想,直抵最核心的矛盾。
滄瀾仙王臉上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苦澀,那是一種耗盡心力卻依舊無果的疲憊。
“問題,就出在這里。”
“那枚混沌靈果,早已與整片帝帝尸魂界的地脈、怨念、法則融為一體。它就是帝尸魂界的心臟,根本無法移動分毫。任何強行采摘的舉動,都會讓它在瞬間化為飛灰,萬古造化,煙消云散。”
“所以,煉制,必須在帝尸魂界的核心之地進行!”
“可一旦開爐,丹香泄露的剎那,便會引來那片禁區之內,無窮無盡、前赴后繼的帝血尸獸圍殺!那些東西,沒有神智,悍不畏死,其中甚至不乏仙王級的恐怖存在。那種場面,兇險至極。”
他的聲音愈發凝重,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了幾分。
“更致命的是,那靈果的藥力太過霸道狂暴,煉制手法之繁復,超乎想象。憑一人之力,心神念力皆有極限,絕無可能完成整個過程。”
“根據老夫得到的一卷殘破古籍記載,想要煉成此丹,必須要有四名丹道造詣達到六品丹境的神丹師,于四個方位同時出手,布下‘四象鎖元陣’,才能勉強鎖住那毀天滅地的藥力,將其一絲絲煉化。”
他抬起眼,看向吳雙,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懇切。
“這些年來,老夫耗盡了所有人情,踏遍了諸天萬域,也只找到了另外三位志同道合的道友。”
“但這第四個人,最后一塊拼圖,卻始終遍尋不得……”
“直到,小友你的出現!”
話說到這里,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謎底揭曉,一個巨大到足以吞噬仙王的漩渦,也隨之展現在吳雙面前。
滄瀾仙王看著吳雙,那份灼熱的期盼,再也無法掩飾。他等待了太久,也失望了太久,吳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道光。
吳雙沉默了。
他沒有去看滄瀾仙王,而是垂下了眼簾。
無人知曉他在想什么。
他身后的帝江、后土等人,亦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祖巫殿的意志,便是吳雙的意志。但此刻,他們也在為吳雙權衡。
此事,是機遇,更是絕境。
去,踏入的是仙帝的埋骨地,面對的是仙王級的尸骸,合作的是三位不知深淺的陌生丹師,九死一生都顯得過于樂觀。
不去,則意味著放棄這逆天的造化,更等于拒絕了滄瀾仙王這位強大盟友。在如今風雨飄搖的諸天仙域,失去這樣一位盟友的代價,同樣沉重。
大殿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每一息的流逝,都伴隨著無形的壓力。
滄瀾仙王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一下,又一下,充滿了焦灼的等待。
良久。
久到滄瀾仙王眼中的光芒都開始一絲絲黯淡下去。
吳雙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所有的思量與權衡,都已在那片沉默中塵埃落定。
他看著滄瀾仙王,吐出六個字。
“此事,我應下了。”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卻讓滄瀾仙王那顆懸了無數歲月的心,轟然落地。
他眼中的灼熱瞬間化為奔涌的潮汐,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
狂喜,難以抑制。
“不過。”
吳雙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卻讓大殿內剛剛升騰起的熱烈氣氛,驟然一頓。
“此行兇險,就不必讓兄長他們同去了。”
他的目光掃過祝融、玄冥等人,那眼神深處是不容動搖的決斷。
“我一人隨前輩前往即可。”
話音未落,他心念微動。
虛空生波,數百個光華流轉的玉瓶憑空浮現,靜靜懸停在眾人面前。
瓶身未開,已有各色寶光氤氳,濃郁到化不開的丹香,瞬間充斥了整座大殿的每一個角落,聞之便覺神魂清明,修為蠢蠢欲動。
“這些是我這萬年煉制的神丹,足夠龍族、麒麟族的道友,以及所有人教弟子,盡數突破混元。”
“兄長們,也正好趁此機會,徹底穩固境界。”
他的安排,沒有詢問,而是陳述。
帝江的目光深邃,他凝視著吳雙,仿佛要將自己這個十三弟的模樣,刻進神魂最深處。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最簡單的囑托。
“十三弟,萬事小心。”
“我們,等你回來。”
……
數月之后。
帝尸魂界之外。
這是一片被光明遺棄的虛空,沒有星辰,沒有光塵,唯有永恒的、足以凍結神魂的黑暗與死寂。
在這片無垠黑暗的盡頭,一個巨大到無法用任何言語去形容的灰色漩渦,正無聲地、緩慢地轉動著。
那便是帝尸魂界的入口。
它的每一次轉動,都牽引著周圍的虛空法則,將其扭曲、撕裂。
不時有破碎的星辰殘骸,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引力拖拽而來,悄無聲息地卷入漩渦深處,連一粒塵埃都未曾剩下,便被徹底碾作虛無。
更有絲絲縷縷的灰色霧氣,從漩渦中逸散而出。
那霧氣所過之處,連堅韌無比的空間本身,都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與裂痕,仿佛被最恐怖的劇毒腐蝕。
吳雙與滄瀾仙王并肩立于虛空之中。
那足以湮滅混元大羅金仙的毀滅氣息,在靠近二人周身三尺時,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
他們遙望著那片代表著終極死亡的禁區,神情平靜。
“另外三位道友,也快到了。”
滄瀾仙王的聲音剛剛落下。
遠處的黑暗虛空,便毫無征兆地接連亮起三道貫穿天地的神光。
神光散去,三道身影顯露出來。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金絲道袍的青年男子。
他面容倨傲,周身有神輝流轉,貴氣逼人,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凌駕于萬物之上的威嚴,其血脈源頭,直指混沌初開時的古神一族。
在他身側,立著一名身著黑袍的男子。
此人氣息陰冷,整個人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絕世兇兵,雙瞳狹長,開合間有冷電閃過,帶著審視一切的漠然。
他來自神秘莫測的古族。
最后一人,則是一名女子。
她身披一件由七彩鳳羽織成的霓裳,流光溢彩,容顏絕世,氣質高貴得令人不敢直視。
一雙鳳眸,清澈而深邃,仿佛蘊藏著宇宙生滅的奧秘。
她是古鳳族的天驕。
這三人,無一例外,皆是貨真價實的六品神丹師,修為也都在混元大羅金仙初期。
別看他們修為不怎么樣,可憑借煉丹之術,放眼諸天仙域,任何一位,都是能讓頂級勢力之主都以禮相待的尊崇存在。
他們一現身,那古神族的青年便率先開口,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滄瀾道友,你說的第四個人呢?”
他的視線在吳雙身上一掃而過,僅僅停留了不足一瞬,便直接挪開了。
那眼神,并非無視,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漠視。
在他眼中,吳雙不過是混元大羅金仙中期的修為,雖然也算一方強者,但放在這次足以讓仙王都淪為保鏢的行動中,更像是一個被滄瀾仙王帶來增長見聞的晚輩,連讓他正眼相看的資格都沒有。
那古族的黑袍男子,更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希望不是找了個濫竽充數的家伙。”
“否則,我等可沒時間陪他玩鬧。”
唯有那名古鳳族的女子,在看到吳雙的瞬間,那雙清澈如琉璃的鳳眸深處,泛起了一抹極難捕捉的波瀾。
她看不透。
這個念頭,在她心底一閃而過。
眼前這個青年,明明修為境界清晰地呈現在她的感知中,可給她的感覺,卻是一片被濃霧籠罩的深淵,無論她如何催動瞳術,都無法窺探其分毫。
尤其是他體內那股若有若無,卻精純磅礴到極致的氣血之力。
那股力量沉寂如萬古火山,卻讓她這位以血脈之力冠絕仙域的古鳳族天驕,都感到了一陣源自血脈本源的悸動。
此人,絕不簡單。
面對二人的質疑與輕視,滄瀾仙王臉上不見絲毫慍色,只是淡淡一笑。
他側過身,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吳雙,對著三人介紹道。
“為三位介紹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也打斷了三人的審視與猜測。
“這位吳雙道友,便是老夫邀請來的,第四位六品神丹師。”
話音落下的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
那古神族青年臉上理所當然的倨傲,那古族黑袍男子眉宇間的森然與不屑,驟然凝固。
二人臉上的表情,如同被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錯愕與荒謬。
他們猛地轉過頭,兩道實質般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吳雙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
“什么!?”
古神族青年失聲驚呼,聲音都因過度震驚而變得有些尖銳。
“就他?六品神丹師?滄瀾道友,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古神族青年那張倨傲的臉龐,因為過度的震驚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難以置信的尖銳聲音,撕裂了這片死寂的虛空。
“滄瀾道友,你莫不是在與我等開玩笑?”
“六品神丹師?就憑他?”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吳雙的鼻尖,周身流轉的神輝都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紊亂不堪。
“一個混元大羅金仙中期的修士,也配與我等相提并論?”
在他身側,那名來自古族的黑袍男子,雖然沒有出聲,但那雙狹長的眸子中,森然的寒意已然化作了實質,周遭的虛空都因此而凝結出細密的冰晶。
這已經不是質疑,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唯有那名古鳳族的女子鳳凌天,一雙鳳眸中泛起奇異的漣漪。
她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審視著吳雙,那個從一開始就讓她感覺不對勁的青年。
面對這近乎挑釁的姿態,滄瀾仙王的面色卻沒有半分變化。
他活了太久,什么場面沒見過。
“軒轅道友,古無霜道友,老夫從不開這種玩笑。”
滄瀾仙王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份量。
“吳雙道友的丹道造詣,老夫可以保證!”
轟!
這句話,比之前那句介紹更具爆炸性。
軒轅南天和古無霜二人,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
滄瀾仙王就這么看重他嗎?堂堂仙王,居然給一個小輩做保證?
這怎么可能!
“不可能!”軒轅南天斷然喝道,“丹道一途,最重積累與傳承!他才多大年紀,能有多少底蘊!”
“滄瀾道友,你若找不到人,直說便是,何必尋個濫竽充數的家伙來糊弄我等!”
“我等的時間,可不是用來陪一個晚輩玩鬧的!”
古無霜的聲音陰冷,字字誅心。
自始至終,吳雙都未曾開口。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極致的平靜,落在軒轅南天和古無霜眼中,便成了默認與心虛,愈發讓他們怒火中燒。
滄瀾仙王輕嘆一聲,他知道,若不拿出真正的憑證,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
他也不再廢話,屈指一彈。
嗡!
一個被九重符文封印的白玉瓶,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并未解開封印,只是讓瓶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逸散出分毫。
就是這一縷氣息!
剎那間!
軒轅南天臉上的怒意,古無霜眉宇間的森寒,鳳凌天眸中的探尋,盡數被一種源自神魂本源的劇烈震顫所取代!
三人的身軀,不受控制地猛然一僵!
“這……這是……”軒轅南天的聲音在發抖,那股與生俱來的驕傲,在這一縷氣息面前,被碾壓得粉碎。
“圣……圣丹的氣息!”
鳳凌天那張絕美無瑕的容顏上,血色盡褪,只余下一片驚心動魄的蒼白。
她紅唇微張,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夢囈般的顫栗,仿佛怕驚擾了什么禁忌的存在。
“圣……圣丹……”
這兩個字,重若億萬均!
古無霜那雙陰鷙的眸子,此刻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
他周身繚繞的森然黑氣,竟被這玉瓶中逸散出的氣息沖得潰散不穩,露出他那張同樣寫滿駭然的臉。
他的視線,死死地膠著在那個白玉瓶上,貪婪與忌憚在他的眼底瘋狂交織,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利爪,將那玉瓶洞穿,窺探其中的無上奧秘。
這股氣息……
這股凌駕于萬道之上,沐浴過大道劫罰,承受過法則洗禮的圣潔道韻!
對于他們這等級數的神丹師而言,這是畢生追求的終極烙印,是鐫刻在神魂深處的無上夢想!
他們再熟悉不過!
滄瀾仙王蒼老而平靜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將那份足以讓任何丹師瘋狂的震撼,盡收眼底,才不疾不徐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軒轅南天和古無霜的心臟上。
“此丹,名為闞璇丹。”
他的聲音頓了頓,給了那份死寂發酵的時間。
“六品圣丹。”
轟!
軒轅南天身軀劇震,一股灼熱的血氣猛地從胸口直沖頭頂,他那張俊美倨傲的臉龐,瞬間漲成一種豬肝色,火辣辣的疼。
那是一種被人用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事實,狠狠抽在臉上的痛楚。
無聲,卻震耳欲聾。
滄瀾仙王沒有理會他即將崩裂的心境,投下了最后一根,也是最重的一根稻草。
“就在不久前,由吳雙道友,親手煉制而成。”
死寂。
一種連神魂念頭都仿佛被凍結的絕對死寂,籠罩了這片虛空。
法則的流動,停滯了。
時間的奔涌,靜止了。
軒轅南天嘴唇翕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干澀聲響,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不久前?
親手煉制?
六品圣丹?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荒謬絕倫的風暴,將他那與生俱來的驕傲,將他身為古神族天驕的一切尊嚴,撕扯得粉碎。
古無霜周身那陰冷的氣息,已然徹底收斂,涓滴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深沉。
他再次看向吳雙,那目光中再無半分輕視與不屑,唯有濃得化不開的忌憚。
一個能煉制出六品圣丹的丹師,其價值與威脅,已經遠遠超出了修為的界限。
這種人,要么成為朋友,要么……就必須在其成長起來之前,徹底扼殺!
而鳳凌天仙子,則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胸口那由七彩鳳羽織就的華美霓裳,隨之劇烈起伏,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看向吳雙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同類看待更強者的眼神,混雜著探究、震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他們觀得吳雙的骨齡不過不到百萬年,便能夠親手煉制出一枚六品圣丹。
這是何等驚世駭俗的丹道實力!
“咳。”
滄瀾仙王一聲輕咳,打破了這尷尬到凝固的氣氛。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將眾人從失神中喚醒。
“既然誤會解開,事不宜遲,我等還是盡快進入帝尸魂界吧。”
他轉過身,對著吳雙,仿佛才想起什么一般,態度親和地介紹道。
“對了,吳雙小友,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古族的古無霜道友。”
“而這位,則是古神族的軒轅南天道友。”
“至于這位仙子……她乃是鳳族的鳳凌天道友。”
這番介紹的順序與態度,與之前截然不同,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介紹完畢,滄瀾仙王手腕一翻,便將那個封印著闞璇丹的白玉瓶,鄭重地交還給了吳雙。
這個動作,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軒轅南天和古無霜二人,心頭縱有萬丈狂瀾,此刻也只能死死壓下。
再糾纏下去,丟的只會是自己的臉。
二人幾乎是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鼻音,算是默認了此事。
“走吧。”
滄瀾仙王不再多言,身形一動,化作一道仙光,率先朝著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巨大灰色漩渦飛去。
吳雙神色平靜,將玉瓶收好,與其余三人一同,緊隨其后。
當身體沒入那灰色漩渦的瞬間。
一種難以用言語描述的剝離感,瞬間侵襲了吳雙的真靈。
那不是空間穿梭的撕扯,而是一種更為本源的逆轉。
仿佛有一只冰冷、粘稠、由純粹的死亡與腐朽構成的無形大手,將他的神魂從溫熱的生機中拽出,浸泡進絕對的死寂深淵。
思維在變慢。
法力在凝滯。
連大道法則的感應,都在迅速變得模糊、遙遠。
不知過去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千百年。
眼前那無窮無盡的灰色,豁然開朗。
一片灰敗死寂的天地,映入眼簾。
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云層如同腐爛的尸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地,是焦黑色的,龜裂的縫隙中,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只有干涸的、暗紅色的血跡,訴說著古老的慘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尸氣與怨念。
這股氣息,冰冷、邪異、充滿了對一切生靈的憎惡,足以讓任何一尊普通的大羅金仙,在踏入此地的瞬間,道心崩潰,被污染成只知殺戮與吞噬的行尸走肉。
“吼——!”
眾人剛剛站穩腳跟,一聲不屬于任何生靈,仿佛由億萬亡魂的臨終哀嚎壓縮而成的咆哮,便從遙遠的地平線盡頭猛然炸響!
那音波,竟是直接針對神魂的攻擊!
只見一頭高達萬丈的龐然大物,緩緩從地平線上升起,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
那根本不是一個單一的生靈!
它是由無數殘破的、巨大的仙魔尸骸,用一種邪惡詭異的力量強行拼接而成的怪物!
有的手臂還握著斷裂的神兵,有的頭顱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無數張無聲吶喊的臉龐,在它那龐大臃腫的身軀上起伏、隱現。
暗金色的粘稠液體,從尸骸的縫隙中不斷滲出,滴落在焦黑的大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帝威。
“是帝血尸獸!”
滄瀾仙王的面色,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
“由仙帝隕落后的一滴怨血所化,吸收了這片戰場無盡的尸骸與怨念而成!實力堪比混元大羅金仙中期,千萬小心!”
話音未落。
“哼!”
軒轅南天發出了一聲冰冷的重哼。
方才在丹道上丟盡了顏面,此刻,他迫切地需要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戰力,來找回場子,來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丹道再強又如何?在這等絕地,終究要靠絕對的實力說話!
一步踏出!
轟隆!
他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輪熊熊燃燒的金色大日,璀璨奪目的神輝沖霄而起,撕裂了這片灰暗的天地!
一尊頂天立地的古老神明虛影,在他背后巍然浮現。
那神明三頭六臂,面容威嚴,周身纏繞著混沌氣,散發著開天辟地般的恐怖氣息!
“破!”
軒轅南天黑發狂舞,一拳轟出!
他背后的神明虛影,亦是同步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
那巨大的金色拳頭,裹挾著碾碎星辰、崩滅萬道的無上神威,朝著那頭猙獰的帝血尸獸,悍然砸去!
拳風浩蕩,神威煌煌!
然而,那尊由無數仙魔尸骸拼接而成的帝血尸獸,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只是漠然地抬起了一只由森森白骨拼湊而成的巨爪。
沒有法則的波動,沒有能量的對沖。
那只白骨巨爪,就那么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脆響,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那道足以撕裂星河、蘊含著無上神威的金色拳印,竟在白骨巨爪的五指間,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悄然湮滅。
輕描淡寫。
隨意至極。
與此同時,帝血尸獸那由無數頭顱堆砌成的胸腔部位,一張最大的嘴巴猛然張開,噴出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灰色氣流。
那不是霧,也不是煙。
而是一種純粹的、代表著“終結”概念的腐朽之力。
滋……滋啦……
灰色氣流所過之處,穩固無比的虛空,竟被腐蝕出了大片大片的孔洞與裂痕,露出了其后令人心悸的漆黑混沌。
軒轅南天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源自本能的致命危機感,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他再也顧不上維持那高傲的姿態,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狼狽地向后方暴退開去。
“孽畜!”
一聲清冷的叱喝響起。
古無霜眼中迸射出兩道森寒的電光,她雙手在胸前急速變幻,結出一個繁復詭異的法印。
“縛!”
虛空震蕩,一條通體漆黑,銘刻著無數大道符文的鎖鏈,無聲無息地從虛無中探出,宛如一條擇人而噬的毒龍,朝著帝血尸獸的脖頸纏繞而去。
那是他的本命靈寶,由混沌玄鐵混合了九幽冥河的沉沙,祭煉了百萬年而成的縛神索!
另一側,鳳凌天仙子亦是果斷出手。
她玉手輕揚,纖長的五指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
“唳!”
一聲高亢嘹亮的鳳鳴,響徹這片死寂的天地。
七彩神火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頭翼展千丈的巨大火鳳,每一根翎羽都燃燒著足以焚滅大道的恐怖火焰,帶著凈化一切邪祟的煌煌神威,呼嘯著撲向帝血尸獸。
三位當世最頂尖的天驕。
三位六品神丹師。
三位貨真價實的混元大羅金仙!
此刻聯手,法則的光輝交相輝映,神通的威能撼天動地,瞬間就將這片灰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可那帝血尸獸,面對這等毀天滅地的攻勢,龐大的身軀竟是不閃不避。
它甚至沒有去看那條縛神索和那頭七彩火鳳。
鐺!鐺!鐺!
縛神索纏繞在它的身軀之上,爆發出陣陣金鐵交鳴的巨響,火星四濺,卻連它體表那層暗金色的粘稠液體都未能突破。
七彩火鳳撞在它的胸口,神火爆散,卻如同水花濺落在燒紅的烙鐵上,除了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響,便迅速熄滅,未能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它身上流淌的帝血,是世間最堅不可摧的鎧甲。
它體內蘊含的怨念,是萬法不侵的屏障。
三人聯手,聲勢浩大,卻陷入了僵持。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著,仿佛局外人一般的吳雙,終于動了。
他沒有祭出任何法寶,也沒有調動任何法則之力。
周圍的天地,沒有因為他的動作而產生一絲一毫的元氣波動。
他只是很平靜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落在了焦黑干裂的大地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啪嗒”聲。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轟鳴與咆哮。
而后。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拳。
揮出。
整個動作,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
沒有光。
沒有聲。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只有一股純粹到極致,凝練到極致,返璞歸真的力量,從他的拳鋒之上,一蕩而出。
轟!!!!!!
一聲沉悶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在所有人的神魂最深處,轟然炸開!
前方的空間,塌陷了。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擊碎,而是徹徹底底地,塌陷了。
連同那頭高達萬丈,兇威滔天的帝血尸獸,一同被那股無法理解的力量,打成了一片絕對的、純粹的“無”。
一個巨大的人形空洞,出現在原地。
那空洞的邊緣,是正在蠕動、掙扎、試圖愈合的空間法則,可那股毀滅性的力量余波,依舊在阻止著天地的自我修復。
那頭足以硬抗三位頂尖大能聯手攻擊的帝血尸獸,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發出,便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地、干凈地抹去了。
一拳。
僅僅一拳。
軒轅南天、古無霜、鳳凌天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他們的神通還未散盡,法則的光輝還在閃耀,可攻擊的目標,已經消失了。
三人呆呆地看著前方那片正在緩慢愈合的空間斷層,又機械地轉過頭,看向那個收回拳頭,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蒼蠅的吳雙。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從他們的尾椎骨升起,瞬間貫穿了整個脊椎,直沖天靈蓋!
這……
這他媽還是丹師嗎?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太古絕世兇獸!
接下來的一路。
再也無人敢開口。
氣氛變得無比壓抑,甚至比這方天地的尸氣與怨念,更讓人窒息。
軒轅南天和古無霜,甚至不敢與吳雙的視線有任何接觸,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許多。
一行人穿過了尸骸堆積如山的平原,渡過了由無盡怨念匯聚而成的漆黑冥河。
數日之后,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帝尸魂界的核心。
那是一個巨大到無法用視野去丈量的恐怖隕石坑。
站在隕石坑的邊緣向下望去,坑底的土壤,不再是焦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深邃的暗金色,仿佛被神圣的血液浸透了億萬載歲月,散發著不朽與死寂交織的氣息。
而在那廣袤無垠的隕石坑最中央。
一株扭曲、古老、通體漆黑的枯樹,靜靜地矗立在那里。
它仿佛承載了這片天地間所有的死亡與孤寂,只是看著它,就讓人的神魂感到一陣陣的枯萎與衰敗。
在那枯樹的枝干上,只結著一枚果實。
那果實不過拳頭大小,形態卻奇異到了極點。
它的一半,漆黑如永恒的死寂長夜。
另一半,卻純白如天地未開的初始之光。
黑白二色,在果實的表面緩緩流轉,彼此追逐,彼此糾纏,形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太極道圖。
陰陽帝血果!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一股超越了混元,凌駕于萬道之上的無上威壓,毫無征兆地,轟然降臨!
仿佛有一尊早已隕落的無上仙帝,在這一刻,隔著萬古時空,睜開了他那雙冷漠俯瞰眾生的眼眸,注視著他們這幾個膽敢闖入其隕落之地的卑微螻蟻。
噗通!
一聲悶響。
軒轅南天那挺得筆直的腰桿,瞬間垮了下去,雙腿一軟,竟是控制不住地,屈辱無比地跪倒在地。
他的道心在哀鳴,他的神魂在戰栗,在那股帝威面前,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顯得那般可笑與渺小。
古無霜和鳳凌天也是嬌軀劇震,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她們拼盡了全力,調動起全身的仙元,才勉強抵抗住那股壓力,維持著站立的姿態,但身體依舊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就連修為最高的滄瀾仙王,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道軀之上仙光狂閃,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唯有吳雙。
依舊身姿挺拔,淵渟岳峙。
那股足以讓仙王都感到戰栗,讓天驕都為之跪伏的恐怖帝威,落在他身上,卻仿佛春風拂面,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好……好恐怖的帝威!”
滄瀾仙王的聲音干澀無比,充滿了駭然。
“傳聞不假,此地,真的隕落過不止一尊仙帝!”
他猛地一咬舌尖,強行提起一口氣,翻手之間,一柄古樸無鋒的長劍出現在手中。
劍身之上,遍布著玄奧無比的金色封印符文。
上品混沌靈寶,封絕劍!
滄瀾仙王將全身法力瘋狂灌入劍中,對著那古樹前方的暗金色大地,猛然一插!
嗡——!
封絕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一道道璀璨的金色符文從劍身上瘋狂蔓延而出,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罩,將那恐怖的帝威,死死地隔絕在外。
壓力驟減,軒轅南天三人才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仿佛溺水之人被撈上了岸。
“諸位,準備吧。”
滄瀾仙王看向吳雙四人,神情凝重到了極點。
“布四象鎖元陣!”
“煉丹,即刻開始!”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
異變陡生!
那株枯樹之上,一直靜謐無聲的陰陽帝血果,忽然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
隕石坑底部,那片被帝血浸染了億萬年的暗金色大地,開始“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無數個拳頭大小的血泡。
一個。
十個。
百個。
成千上萬!
密密麻麻的血泡,從地底翻涌而出,不斷破裂,散發出更加濃郁、更加邪異的血腥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