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暖閣的案幾上,李東陽剛留下的“開源節流”奏折還攤著,墨痕未干。
朱厚照的指尖反復劃過“裁冗員”三字,眉峰微蹙,輕輕搖了搖頭。
這老辦法,終究解不了根本。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張永,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永,朕問你,皇莊名下,除了田畝、織染作坊,還有沒有做買賣的產業?”
張永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腰彎得極低,細細回話。
“回陛下,有的!皇莊在京城內外共有五處產業,都是專門給皇家供用的,不敢擅自對外經營。”
“細說給朕聽聽,每一處都做什么,怎么運作的。”朱厚照往后靠了靠,靠在龍椅的軟枕上,指尖在案邊輕輕敲著,節奏沉穩。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
廊下新栽的桑苗已經抽芽,嫩得能掐出水來,是夏氏昨天特意讓人從皇莊移栽的。
嫩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晃,晃得人心安。
“是!”張永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桿,掰著指頭細細數道。
“第一處是城南的‘內織綢緞莊’,專門管著皇莊織染作坊的綢緞處置。一部分挑最好的供后宮嬪妃做衣裳、裁被褥,一部分送到宗人府當賞賜,剩下的少量品相稍次的,才賣給京城的幾家大布莊。不過價錢定得比民間貴三成,說是要顧‘皇家體面’,不能賤賣。”
“第二處是景德鎮的‘御瓷窯’,只燒造祭祀用的禮器、宮廷用的膳碗膳碟。偶爾燒造時出了些小瑕疵、不影響使用的瓷器,才敢低價賣給京城的古玩店,數量極少,怕多賣了失了御瓷的規矩,讓人笑話皇家寒酸。”
“第三處是通州的‘皇莊糧棧’,專門收儲皇莊田畝產出的糧食。一部分調給京營,供校尉們食用;一部分運進內庫,保障宮廷用糧。這糧棧的糧食從不對外出售,就算倉房堆得滿溢,也寧愿囤著生蟲,不肯賣給常平倉周轉,說是‘皇家儲備,不可輕動’。”
“剩下兩處是西城的‘鹽引鋪’和東城的‘茶葉行’。鹽引是太宗爺時期留下的定額,每年能從兩淮鹽運司領十萬斤官鹽,只供宮廷食用和賞賜勛貴,絕不外賣。茶葉行則專收江南貢茶,龍井、碧螺春都有,除了皇家飲用,就是賞給大臣,從不對外做買賣,連標價都沒有。”
朱厚照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指尖的敲擊聲也漸漸變沉。
等張永說完,他抬眼追問,語氣里已帶了幾分不耐。
“這些產業,每年能給皇莊賺多少銀子?”
張永連忙低頭回話,語氣恭敬又帶著幾分局促。
“回陛下,奴婢去年年底查過皇莊的賬冊,都記著呢。綢緞莊一年能賺五千兩白銀,御瓷窯能賺三千兩,鹽引鋪和茶葉行主要是供用,沒多少利潤,糧棧純是支出、不賺錢。算下來,這五處產業一年總共就賺八千兩左右。”
“八千兩?”
朱厚照的聲音陡然拔高,指尖重重敲在案上,“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邊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奏折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皇莊有良田萬畝、織染作坊十間,還有御瓷窯、鹽引這些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稀缺資源,一年竟然只賺八千兩?”
他的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甚至帶了幾分怒火。
“夏儒自己開的一個小染坊,一年都能賺上萬兩,皇家的產業竟然不如一個民間作坊?”
張永嚇得渾身一僵,連忙低頭,額角的細汗都冒出來了,聲音發顫。
“陛下息怒!不是賺得少,是……是規矩太多,綁住了手腳。綢緞不能賤賣,瓷器不能多賣,糧食不能外賣,鹽茶只供內用,所以利潤才上不去。底下人也不敢違逆規矩,怕擔上‘辱沒皇家’的罪名。”
朱厚照靠回龍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怒火已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決斷。
穿越前他就知道,明朝皇莊的商業全被“皇家體面”“祖制規矩”捆得死死的。
明明握著金飯碗,卻偏要守著陳舊規矩當乞丐,白白浪費了好資源。
“這些行業,能不能擴大經營?”他一字一頓地問,目光銳利如刀,落在張永身上。
張永徹底懵了,抬起頭瞪圓了眼睛,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以為自己聽錯了。
“陛下……擴大?是……是把這些皇家產業擴大到大明各地去嗎?”
“對,就是擴大到大明各地!”朱厚照坐直身子,指尖在案上飛快比劃,眼神亮得驚人。
“內織綢緞莊不光供皇家,要在江南、川蜀、湖廣這些產絲之地開分號,除了高檔綢緞,還要織平民能穿的平價布,薄利多銷,讓百姓買得起,也讓皇莊多賺錢。”
“御瓷窯除了燒御瓷,還要燒百姓日常用的碗碟、瓷瓶,聘請景德鎮最好的窯工,改進燒造技法,把瓷器做得又好又便宜,讓全國各地的百姓都能用上御瓷窯的瓷器,讓景德鎮的窯工們都跟著賺錢。”
“皇莊糧棧要和各地的常平倉合作,糧價低、糧棧滿的時候,就把多余的糧食賣給常平倉;糧價高、百姓缺糧的時候,再從常平倉調糧或者自己放糧,既穩定了糧價,又能賺差價,還能積德行善,讓百姓念著皇家的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語氣也更堅定。
“鹽引和茶葉行更要放開!除了供皇家和勛貴,還要賣給民間商人。只要他們按規矩交夠賦稅,朕就給他們批售鹽茶的資格,打破現在勛貴壟斷鹽茶、抬高物價的局面。”
“朕要讓天下人看看,皇家的生意做得好,不是靠壟斷、靠抬價,是靠實在經營。這樣才能給天下商人做樣子,讓他們知道朕不是要打壓商人,是要讓生意做得更實在,讓大家都能有錢賺、有飯吃。”
張永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天沒合上,腦子里嗡嗡作響。
陛下這想法太大膽了,簡直是把皇家的“私產”當成了“公營”產業來做,祖制里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規矩!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小聲勸道。
“陛下,這……這祖制里沒說能這么做啊。而且勛貴們一直壟斷著鹽茶生意,要是知道皇家要放開鹽茶、跟他們搶生意,怕是會聯合起來反對,到時候朝堂上又要動蕩了。”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厚照冷笑一聲,語氣里帶著不屑,又藏著堅定。
“太宗爺當年還嚴禁海運、不準對外貿易呢,后來不也開了市舶司,允許商船出海?祖制也要順應時勢,不能一成不變。”
“再說,朕不是搶生意,是給商人鋪路,給百姓造福!”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現在勛貴們壟斷鹽茶,把價錢抬得老高,百姓買不起,小商人賺不到,只有他們少數人賺得盆滿缽滿。朕放開鹽茶經營,讓更多商人參與進來,競爭之下,物價自然會降,百姓能受益,商人能賺錢,朝廷能收稅,這是三贏的事!”
他看著張永依舊遲疑的模樣,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你不用懂這么多,照朕的話做就行。這樣,你現在就去把皇莊這五處產業的負責人都叫來——綢緞莊的王掌柜、御瓷窯的李窯頭、糧棧的劉管事,還有鹽引鋪的張主管、茶葉行的陳主管,一個都不能少,朕要親自問他們話,看看他們到底懂不懂做生意,能不能扛起擴大經營的擔子!”
“奴婢遵旨!”張永不敢再猶豫,連忙躬身行禮,轉身快步往外走。
袍角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腳步快得像踩了火。
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看來皇莊這些沿襲了幾十年的老規矩,是真的保不住了。
暖閣里只剩下朱厚照一人,靜謐的空氣里,只有窗外桑苗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他拿起案上的皇莊名冊,指尖緩緩劃過“內織綢緞莊王掌柜”“御瓷窯李窯頭”“糧棧劉管事”這些名字,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皇莊的產業只是第一步,他真正想動的,是整個大明的商稅制度。
穿越前他就清楚,弘治朝的商稅不足財政收入的一成,可江南的絲綢商、廣東的外貿商、兩淮的鹽商,哪個不是家資巨萬、富可敵國?
不是商人沒交稅,是官紳勾結、偷稅漏稅成風,而朝廷因為“重農抑商”的老規矩,連一套像樣的商稅制度都沒有,就算知道商人偷稅,也因為“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觀念,不敢輕易改革。
“給商人松松骨,讓他們敢賺錢、愿交稅,這大明的財政才能真正活起來。”朱厚照喃喃自語,指尖在名冊上敲得更重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大明財政的死穴上。
可李東陽昨天說的話還在耳邊。
“祖制如此”“重農為本”。
朝堂上的那些老臣,大多是靠著農稅、靠著祖制做官的,怕是沒一個會同意他動商稅、推商改。
硬壓肯定不行。
李東陽是三朝元老,威望極高,身后還跟著一群守舊的老臣,一味用帝王威儀強推改革,只會讓朝堂分裂,反而誤了改革的大事,甚至可能引發動蕩。
“得另辟思路,循序漸進啊。”朱厚照站起身,在暖閣里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窗外的桑苗被風吹得微微彎腰,像極了那些被重稅、被壟斷壓得喘不過氣的小商人。
他突然停下腳步,眼睛猛地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了!皇莊先行!
先把皇莊的商業做起來,打破舊規矩,擴大經營,賺到實實在在的銀子,讓大臣們親眼看到商業的好處、商稅的潛力。
再讓夏儒的織染作坊和皇莊的產業合作,帶動民間商人跟著做,形成“皇家帶頭、民間跟進”的局面。
最后等歐陽鐸在江西的清丈和賦稅試點成功,有了民生改善、財政增收的實際例子,再正式提出商稅改革,到時候李東陽他們就算想反對,也沒了底氣。
事實擺在眼前,誰還能說“重農抑商”是不可變的祖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厚照的心情瞬間舒暢了,之前的凝重和糾結一掃而空。
他快步走到案前,拿起朱筆,在皇莊名冊的扉頁上重重寫下“皇莊先行,以商促農”八個字。
墨汁飽滿,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透著他的決心。
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照在字跡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朱厚照靠在龍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老朱當年定下的規矩,是為了讓大明穩下來。
現在朕要改這些規矩,是為了讓大明活起來、強起來。
重農抑商的舊習,朕來破。
官紳壟斷的弊端,朕來除。
只要能讓大明的百姓有錢賺、有飯吃,能讓大明的財政擺脫困局,就算被守舊大臣罵“違背祖制”,就算要面對勛貴的反撲,也值了!
他拿起案角夏儒昨天送來的織染作坊進度表,上面清晰地寫著“已雇傭五十名熟練織工,染料田已種滿蓼藍,下月即可批量生產染布”,心里更踏實了。
夏儒的織染作坊、歐陽鐸的江西試點、皇莊的商業擴張,這三盤棋要是能下活了,相互配合、相互支撐,大明的財政困局,定能迎刃而解,中興之路也就能真正走通了。
暖閣外傳來張永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個陌生的聲音,有高有低,帶著幾分拘謹和不安。
想來是皇莊那五處產業的負責人到了。
朱厚照收起進度表,坐直身子,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帶上了帝王的威嚴。
他對著門外喊道。
“讓他們進來吧!朕倒要好好問問,這些守著金飯碗卻餓肚子的人,到底懂不懂做生意,能不能跟上朕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