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白的車隊停在黑石領外一里處。
他走下馬車,一身白袍在荒野中不染纖塵。他輕嗅著空氣,那里面混雜著塵土、汗水和一種淡淡的絕望氣息,他很喜歡這種味道。
領地內,曾經熱火朝天的工地此刻一片死寂。偶爾走過的領民面色灰敗,步履虛浮,眼神空洞,仿佛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
計劃很成功。
他唇邊勾起一抹弧度,透出滿意的神色。這種在絕望中登場,扮演救世主的感覺,真是美妙。
“少爺,我們現(xiàn)在進去嗎?”護衛(wèi)隊長上前一步。
柳慕白抬手,制止了他。“不急,再等等。等他們的絕望,再濃郁一些。火候未到,酒就不香。”
領主府前的高臺上,氣氛已然劍拔弩張。
“領主大人!你說的神跡呢?”
“我的孩子快不行了!他只是喝了口水啊!”
憤怒的人群向前涌動,要不是一排地獄犬齜著獠牙擋在前面,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他們早就沖垮了大門。
莉莉絲站在楚莘身后,手心捏緊了汗,但臉上依舊維持著鎮(zhèn)定。
楚莘卻對下方的喧囂充耳不聞,他只是看著天,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抬起手,往下虛壓。
喧鬧的人群,竟奇跡般地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
兩名魔仆抬著一個萎靡不振的男人走上高臺。那男人正是前幾天第一個在工地上暈倒的青壯,此刻他面如金紙,呼吸微弱,眼看就要斷氣。
人群中傳來他妻子的哭泣聲,聲音尖銳而無助。
“神跡,已至。”
楚莘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從莉莉絲手中接過一個普通的木碗,里面盛著半碗清澈的水。
這水,來自他作為備用的那條山泉。
他走到那“垂死”的男人面前,將碗遞到他嘴邊。
男人(由一只擅長偽裝的低階魅魔扮演)用盡全身力氣,張開干裂的嘴唇,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將那碗水一飲而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哭泣的婦人都忘了出聲。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眾人以為又是一場騙局,即將爆發(fā)出更大騷亂時,那男人原本灰敗的臉上,竟猛地泛起一絲血色!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聲從微弱變得響亮,隨即一個翻身,從擔架上坐了起來!
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后猛地站起,活動了一下筋骨,全身發(fā)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
“我……我好了?”
他高高舉起雙臂,感受著體內重新涌動的力量,然后“噗通”一聲,朝著楚莘的方向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木板上。
“神!這是真正的神水!”
“感謝領主大人!感謝深淵的賜福!”
轟!
下方的人群徹底炸了。
前一秒的絕望和憤怒,在這一刻盡數(shù)轉化為狂熱的崇拜。
“神跡!真的是神跡!”
“領主大人萬歲!”
“求大人賜我神水!救救我的家人!”
人們爭先恐后地跪下,朝著高臺上的楚莘瘋狂叩拜,仿佛他就是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就在這狂熱達到頂峰的時刻,一支隊伍“恰好”穿過人群,來到了高臺之下。
為首的柳慕白一身白衣,豐神俊朗。他身后的護衛(wèi)隊個個盔甲精良,氣息沉穩(wěn),與周圍衣衫襤褸、神情狂熱的領民形成了鮮明對比。
柳慕白看著眼前這出拙劣的鬧劇,心中冷笑。用這種江湖騙子的把戲拖延時間,真是可悲。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調,高聲宣布:
“黑石領的諸位,我乃王都柳家柳慕白。聽聞此地爆發(fā)怪病,特地為你們送來解藥!”
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人的叩拜聲。
“解藥”兩個字,讓狂熱的人群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凝滯。他們茫然地回頭,看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陌生人。
高臺上,楚莘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解藥?”
他走下兩級臺階,與柳慕白遙遙相對。
“我黑石領沐浴神恩,人人安康,何來怪病?又何須解藥?”
他語氣平淡,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柳慕白臉上。
“這位先生,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柳慕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能承認自己下毒。承認,就等于將柳家的名聲扔在泥潭里,更會將自己置于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原本設想中,楚莘跪地求饒、民眾感恩戴德的場面,一個都沒有出現(xiàn)。
反而自己被將了一軍,進退兩難。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后護衛(wèi)隊長的困惑目光。
柳慕白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重新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看來是我誤會了。既然沒有瘟疫,那想必是黑石領大興土木,大家過于勞累所致。”
他從容地改口。
“我此次前來,也是想為黑石領的建設出一份力,就當是柳家和黑石領交個朋友。”
楚莘臉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
“哎呀!原來是來自王都的貴客!是我招待不周,快,快請進!”
他走下高臺,親自拉住柳慕白的手臂,態(tài)度親熱。
“遠來是客,一路辛苦。來人!將我們剛剛凈化過的‘神水’,取來給貴客們解渴!”
“這可是對遠方來客的最高敬意!”
很快,十幾名魔仆抬著幾個巨大的木桶走了過來,砰的一聲放在地上。
桶蓋掀開,里面是滿滿的、清澈見底的“神水”。
空氣中,似乎都彌漫著一股甘甜的氣息。
柳慕白的護衛(wèi)們長途跋涉,早已口干舌燥。
護衛(wèi)隊長是個爽快人,他見楚莘如此“熱情”,又看到領民們對這水趨之若鶩,便毫不懷疑地上前,用牛角杯舀起滿滿一杯。
“多謝領主大人!”
他仰起頭,將那杯清澈的“神水”一飲而盡。
“咕咚,咕咚。”
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燥熱。
“好水!”
隊長抹了把嘴,大聲贊嘆。
其他的護衛(wèi)見狀,也紛紛上前,大口暢飲起來。護衛(wèi)隊長甚至還親自舀了一杯,遞到柳慕白面前。
“慕白少爺,您也來一杯?這水真不錯!提神醒腦!”
柳慕白看著那杯清澈的液體,看著隊長真誠的臉,臉上的笑容依舊完美,只是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總覺得楚莘那張過分熱情的臉上,掛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