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反復切割著洛克僅存的靈魂。
他沒有回答。
喉嚨深處,擠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那笑聲嘶啞、空洞,充滿了被碾碎后的荒蕪。
沒有憤怒。
也無所謂不甘。
他躺在冰冷的泥土上,殘甲的碎片深深刺入斷裂的肋骨。
每笑一聲,都有帶血的泡沫從肺里涌出。
圣光?
他畢生追逐、為之獻祭一切的光,親手為他筑起了這座墳墓。
他堅信不疑、凈化萬物的光,成了敵人贊不絕口的“開胃菜”。
他最虔誠的騎士兄弟們,尸骸就在不遠處。
那些曾與他一同沐浴圣恩的軀體,被撕扯得面目全非,連一塊完整的圣徽都拼不出來。
而他們那所謂不朽的靈魂,恐怕也和圣光一樣,被這些怪物當成了……養料。
信仰。
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變成了一個無比宏大,又無比殘酷的笑話。
楚莘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那溫和的微笑沒有絲毫改變。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嘲諷。
他只是單純地欣賞著,一個堅固的事物,從內部寸寸崩裂的絕美景致。
【叮!顛覆核心劇情人物‘審判官洛克’,信仰體系受到沖擊,世界本源碎片+0.5%!】
【擊殺圣殿騎士x12,魂能+1200!】
【吸收‘圣火之誓’殘余能量,魂能+500。】
系統的提示音,是這場悲劇最冰冷、最悅耳的伴奏。
“把他帶下去。”
楚莘轉身,不再看地上那攤逐漸失去溫度的爛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關到煉金術士的隔壁。”
“他的身體和靈魂,都是不錯的耗材。”
兩只地獄犬無聲上前,漆黑的涎水滴落。
它們叼住洛克殘破的鎧甲,像拖著一條死狗,將他拖向那座森然的漆黑堡壘。
洛克的視線已經徹底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畫面,是自己那柄傳奇戰錘【圣火之誓】,被一只石像鬼用利爪隨意地勾起。
然后,像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柴火,被它輕描淡寫地扛在了肩上。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黑暗,從未如此令人感到安寧。
……
王都。
大王子趙恒的寢宮內,龍涎香的煙氣,如同一條蟄伏的白龍。
他獨自端坐于棋盤前,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一名黑衣侍從,如影子般悄然滑入,單膝跪地,頭顱深垂。
“殿下,魂火之塔傳來消息……”
侍從的聲音壓抑著驚惶。
“審判官洛克大人的魂火……熄滅了。”
趙恒拈著棋子的手,紋絲不動。
啪。
黑子落下,干脆利落,截斷了白子的一條大龍。
整片棋局的生死,瞬間逆轉。
他沒有抬頭,目光依然膠著在棋盤的廝殺上,語氣平淡得可怕。
“是‘熄滅’,不是‘失聯’?”
“是。”侍從的頭垂得更低了,“教會確認,十三盞魂火,在半個時辰前,于同一時間,盡數熄滅。”
“很好。”
趙恒終于吐出了這兩個字。
侍從猛地抬頭,滿臉錯愕。
很好?
那可是圣殿騎士團的審判官!一支足以凈化一個伯爵領的精英小隊!
趙恒終于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近乎愉悅的微笑。
“一支審判官小隊,在黑石領全軍覆沒,連一絲求救的訊息都未能傳出。”
他緩緩起身,踱步到窗邊,俯瞰著王都宛如星海的萬家燈火。
“你不覺得,這恰恰證明了那個地方的邪惡,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嗎?”
侍從的呼吸一滯。
電光石火間,他領悟了王子的意圖。
“殿下的意思是……”
“立刻去擬兩份奏折。”
趙恒轉過身,黑色的瞳孔里,閃爍著名為野心與算計的火焰。
“一份,呈給父王。另一份,用最急切的措辭,送去給光明大教宗。”
“就說,北境誕生了前所未見的深淵領主,他褻瀆圣光,屠戮神使,是動搖王國根基的滔天魔焰!”
“一個審判官不夠,那就動用王國騎士團!”
“一個騎士團不夠,那就讓教會的苦修士軍團,也滾進北方的泥潭里!”
“我要讓整個王國的目光,都聚焦在黑石領!”
“我要讓所有人都相信,要撲滅這場大火,必須動用傾國之力!”
他要借楚莘這把最鋒利的刀,將王國的軍權和教會的神權,都狠狠地攪動起來。
至于那位“深淵領主”?
不過是一顆在最完美的時機,出現在棋盤上的,最好用的棋子罷了。
……
黑石領,地牢深處。
洛克被扔進一間潮濕、陰暗的牢房,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隔壁,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煉金術士柳慕白死死貼著冰冷的欄桿,當他看清洛克身上那殘破的銀白圣甲時,整個人如墜冰窟。
圣殿騎士團的審判官!
這種平日里連正眼都不會施舍給他的大人物,竟然……也成了階下囚?
這個黑石領的主人……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吱呀——”
沉重的牢門被推開。
楚莘緩步走了進來,他隨意地搬了張椅子,坐在洛克面前,仿佛在探望一位許久未見的老友。
“我們來聊聊吧,審判官大人。”
洛克如同一具尸體,毫無反應。
“你體內的圣光,正在哀嚎。”
楚莘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洛克的身體,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
楚莘繼續微笑著,用溫和的語調,說著最殘忍的話。
“它在恐懼,在哭泣。它不明白,為什么自己那么神圣,卻要被關在這樣一具……殘破、無能、連信仰都開始動搖的軀殼里。”
“不……”洛克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沙啞的字。
“不?”楚莘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還想保護它?保護你那可憐的、高貴的光?”
“殺……殺了我……”洛克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哀求。
“死亡對你而言,是恩賜,是解脫。”
楚莘的語氣依舊溫和,卻讓洛克如遭雷擊。
“而你,不配。”
“你會活著。活在這座由魔物構成的堡壘里,親眼看著它們,是如何用你的圣光去打磨利爪,用你的信仰去點燃魔焰。”
“你貢獻的每一絲神圣能量,都會變成刺穿你同袍胸膛的刀刃。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滋養著你最痛恨的邪惡。”
“你將親眼見證,你那神圣的信仰,是如何在那些怪物的身上,綻放出比你更耀眼的光芒。”
“告訴我,審判官大人,這……是不是一個比死亡有趣千百倍的結局?”
洛克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曾經只有狂熱與虔誠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被徹底擊碎的恐懼與崩潰。
這番話,不是酷刑。
這是神明親自為他譜寫的,永無終結的,地獄福音。
它精準地碾碎了他最后的、可笑的尊嚴。
“我說……”
洛克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絕望地摩擦。
“我……什么都說……”
他徹底垮了。
在精神與信仰的雙重凌遲下,他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當成了救命的稻草,爭先恐后地拋了出來。
圣光教會的組織架構、苦修士軍團的真實規模、大教宗深不可測的實力……
以及,那個埋藏在最深處的核心秘密。
“圣光之源……在王都的……地下……”
“那是一座……無法理解的古代遺跡……我們稱之為……‘神座’……”
“但是……”洛克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充滿了迷茫,“近幾十年來……圣光的供應……越來越不穩定了……神的回應……也……”
楚莘的身體微微前傾,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不穩定?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一個為整個王國供應圣光能量的古代遺跡。
一個……正在衰退的“神”。
如果……
自己能將其據為己有呢?
如果,自己能將那所謂的“神座”,變成自己的黑暗魔力熔爐呢?
他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那個升級到Lv.5所需要的天文數字般的魂能。
一個無比瘋狂,又無比誘人的計劃,在他心中急速成型。
或許……
他根本不需要再像一個辛勤的農夫,一茬一茬地去收割韭菜。
他可以去掀掉別人的糧倉。
不。
他要去竊取神明的權柄。
楚莘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仿佛拂去了一絲不存在的灰塵。
他轉身,向地牢外走去。
身后,洛克那徹底崩潰的、毫無意義的嗚咽,被沉重的石門,永遠地關在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