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石門在身后合攏。
那扇厚重的石門,將洛克最后那點不成形的、絕望的嗚咽,徹底隔絕在了永恒的黑暗里。
楚莘走在通往王座大廳的陰暗長廊中,腳步聲沉穩(wěn)而規(guī)律。
他的視線,落在虛空的系統面板上。
那升級到Lv.5所需要的天文數字般的魂能,像一個沉默而冰冷的嘲諷。
一茬一茬地去收割那些孱弱的靈魂,太慢了。
他需要一場盛宴。
王都。
神座。
一個……正在衰退的神。
這個念頭,像一粒來自深淵的瘋狂種子,在他心底生根,發(fā)芽,幾乎是瞬間就長成了一棵直通天際的參天魔樹。
他不想再當一個被動等待挑戰(zhàn)上門的魔王了。
他要去客場。
他要去掀翻對手的牌桌。
“吾主。”
一個帶著金屬般冰冷質感的女聲,從王座投下的巨大陰影中傳來。
莉莉絲,他最得力的副官,一名血統高貴的魅魔,正單膝跪地,姿態(tài)虔誠。
她的身后,是黑石領所有高階魔物的首領,它們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呼吸間都帶著硫磺的氣息。
他們,已經等候多時。
“人類那邊,有新動靜了。”
莉莉絲的匯報簡潔、冰冷、高效。
“那個老國王,終于扛不住國內外的壓力,將兵權移交給了他的大兒子,那位所謂的天才王子。”
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信息。
“同時,圣光教會也派出了更高級別的神棍,一個‘紅衣大主教’,正在王都組建一支規(guī)模空前的‘凈化軍團’。”
“整個王國,都在備戰(zhàn)。”
話音落下,大廳內一片死寂。
連最暴躁的地獄犬喉嚨里滾動的火焰,似乎都被這股山雨欲來的氣息壓抑了幾分。
所有魔物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之上,那個年輕的不像話的男人身上。
他們在等待。
等待著神諭,等待著命令。
“我們應該收縮防線。”
莉莉絲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紫色眼眸里,是絕對的理智與冷靜。
“將所有在外游蕩的部隊全部召回,加固城墻,啟動最高級別的防御法陣。”
“依托黑石領的天然堅固,我們可以最大程度地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
這是一個最穩(wěn)妥,也是在所有人看來,唯一正確的選擇。
在人類王國傾國之力的絕對數量差距面前,任何花哨的戰(zhàn)術都顯得蒼白無力。
楚莘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踱步到莉莉絲面前。
“消耗?”
他吐出這個詞,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們用血肉去磨,他們用圣光去補。”
“等我們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他們只需要站在我們的尸骨堆上,對著天空吟唱一首廉價的贊美詩,便能收獲榮耀與功勛。”
莉莉絲的身體,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這不是戰(zhàn)爭。”
楚莘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在場的每一個魔物首領,都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是慢性自殺。”
“那……您的意思是?”
莉莉絲的聲音里,終于出現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
楚莘沒有回答她。
他徑直穿過大廳,推開了那扇通往堡壘之外的巨大石門。
呼——
凜冽的、夾雜著冰屑的寒風,瞬間灌滿了整個大廳。
楚莘站在懸崖之邊,俯瞰著腳下無盡的冰原,眺望著遙遠的、人類王國的方向。
“我們不防守。”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魔物的耳中。
“我們主動出擊。”
這句話,如同一道來自九幽的驚雷,在所有魔物首領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吾主!”
莉莉絲再也無法保持鎮(zhèn)定,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跟上,聲音都有些變形。
“這太瘋狂了!他們的凈化軍團正在王都集結,我們現在沖出去,無異于自投羅網!”
“他們會像撕碎紙片一樣,把我們撕成碎片的!”
“集結?”
楚莘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玩味。
“在哪里集結?”
“在王都……”
莉莉絲下意識地回答,但話一出口,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看見了。
她看見了楚莘臉上那抹熟悉的、讓她靈魂都為之心悸的笑容。
那是獵人凝視著已經落入陷阱的獵物時,才會有的、帶著一絲憐憫的表情。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們腳下的黑石領。”
楚莘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片冰冷的天與地。
“大王子,紅衣主教,那些狂熱的騎士和愚蠢的士兵……”
“他們都在幻想著一場偉大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光輝的遠征。”
“他們將所有的精銳,所有的物資,所有的希望,都堆砌在了王都,準備畢其功于一役。”
楚莘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殘忍的笑意。
“他們……忘了看家。”
莉莉絲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一個荒誕到讓她渾身血液都開始顫抖的念頭,如火山般在她腦海里噴發(fā)。
“您要……進攻王都?”
“不。”
楚莘糾正了她,語氣輕描淡寫。
“我不是去進攻。”
“我是去‘拿’回本就該屬于我的東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空間,越過山脈與河流,精準地落在了那座埋藏于王都地下深處的,古老而神秘的“神座”之上。
那才是真正的寶藏。
只要奪取了它,所謂的“凈化軍團”,不過是一群失去了能源供給的、可笑的鐵皮玩具。
莉莉絲沉默了。
她凝視著楚莘那并不算魁梧、卻仿佛能撐起整片天空的背影。
那股瘋狂的念頭,非但沒有讓她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反而點燃了她魅魔血脈深處,那被壓抑了千百年的,名為“混亂”、“毀滅”與“征服”的原始本能。
防守?
等待?
那不是惡魔的行事準則。
將恐懼與毀滅,精準地送到敵人的心臟里,這才是!
“召集所有部隊。”
楚莘的聲音,在凜冽的寒風中擴散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幽影獵殺者。”
“深淵魔戰(zhàn)士。”
“石像鬼軍團。”
“地獄三頭犬。”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下方的堡壘中,就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嗜血而狂熱的低沉咆哮。
“留下一半地獄犬,一百只石像鬼守城。”
“其余所有精銳,隨我出征!”
楚莘轉過身,黑色的眼眸掃過所有魔物。
“目標——”
“王都!”
沒有慷慨激昂的動員,沒有繁瑣復雜的解釋。
只有最直接的、不容抗拒的、來自魔王的命令。
下一刻,沉寂的黑石領,活了過來。
一片蘇醒的黑色潮水,從這座古老的魔王堡壘中,洶涌而出!
巨大的石像鬼遮蔽了天空,投下的陰影讓圣潔的冰原都為之失色。
燃燒著地獄烈焰的巨犬,匯成一條奔騰翻滾的熔巖之河,所過之處,萬物成灰。
沉重的、仿佛能踏碎山川的腳步聲,是深淵魔戰(zhàn)士在前進。
這支代表著絕望與毀滅的軍隊,沒有絲毫停留與猶豫,化作一支黑色的利箭,以一種超乎人類想象的速度,向著王國最富饒的腹地,直插而去!
與此同時。
王都。
此刻的王城,正沉浸在一種狂熱到近乎扭曲的亢奮氛圍之中。
無數的騎士、士兵,從王國的四面八方匯集而來,在巨大的圣光廣場上,接受著紅衣大主教的親口祝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虔誠與榮耀。
年輕的女孩們,將親手編織的花環(huán),戴在即將出征的勇士頭上,眼波流轉,滿是愛慕。
吟游詩人,已經譜寫好了歌頌大王子與凈化軍團不世之功的壯麗詩篇。
所有人都堅信,在如此煌煌神威之下,盤踞在北方貧瘠之地的那么一點小小的邪惡,很快就會被碾成歷史的飛灰。
城墻上的守衛(wèi),甚至有些懶洋洋地靠著墻垛,一邊羨慕地看著城內接受萬民歡呼的同袍,一邊抱怨著自己為何沒能被選入那支注定名垂青史的光榮軍團。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條微不足道的黑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擴大。
那不是烏云。
那是……海嘯。
一片由無窮無盡的魔物構成的,黑色的、絕望的死亡海嘯。
當那股足以讓神明都為之戰(zhàn)栗的恐怖魔威,終于如泰山壓頂般抵達城墻時——
整個王都的喧囂、狂熱、與歡呼,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緩緩抬起了頭。
然后,他們看到了。
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蝠翼,看到了那奔騰如地獄熔巖的烈焰巨犬,看到了無數猙獰扭曲、只存在于世間最恐怖噩夢中的可憎身影。
他們看到了……
在那支魔王大軍的最前方,騎在一頭體型堪比山岳的、猙獰的地獄三頭犬之王背上的那個男人。
楚莘輕輕一拉韁繩。
他身后的滔天魔潮,瞬間靜止。
一種極致的、能將靈魂都徹底凍結的死寂,剎那間籠罩了整座王都。
他遙望著那座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象征著圣光無上榮耀的巨大教堂,緩緩舉起了手。
然后,冷漠的,吐出兩個字。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