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道人那一聲凄厲的呼喊,回蕩在死寂的天地之間,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蒼白。
“天尊,手下留情!此獠……此獠尚有大用啊!”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急與不解。話音未落,他已不顧一切地祭出了一件羅盤狀的法寶——【天機盤】!羅盤之上,星河流轉(zhuǎn),他猛地噴出一口精血,羅盤光芒大盛,一道玄奧的牽引之力,竟試圖在那毀天滅地的指威之下,強行攝取一絲“穢佛”的本源!
他不是要救穢佛,他只是想為宗門,為這個世界,留下一份可供研究的“樣本”!
然而,那尊巍峨如天地的法身,并未因此有絲毫停頓。
陳浮的目光,甚至沒有在玄機道人身上停留片刻。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座丑陋的肉山,看到了下方那片蔚藍(lán)的海洋深處。在那里,有無數(shù)屬于普通海洋生靈的、被扭曲的殘魂,在無盡的痛苦中哀嚎。它們本該在自然的輪回中生滅,卻被這外來的邪神,強行拖入了永恒的“苦”。
太吵了。
也太不“自然”了。
那根仿佛能撐起整個蒼穹的手指,依舊緩慢而堅定地,朝著下方那座丑陋的肉山,按了下去。
“不——!!!”
肉山邪佛發(fā)出了最后的,融合了恐懼、暴怒與不甘的咆哮。它千百只手臂瘋狂舞動,將抓著的靈魂盡數(shù)捏爆,化作最精純的怨力,在身前形成一道血黑色的屏障!
玄機道人的【天機盤】所發(fā)出的牽引之力,在這屏障面前,如同微風(fēng)拂山,紋絲不動。他臉色一白,心知事不可為。
然而,這一切,在那根手指面前,都毫無意義。
指尖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義。
九天逍遙舟上的眾人,只看到了一幅讓他們永生難忘的畫面。
那根手指,觸碰到了血黑色的屏障,屏障無聲消融。緊接著,指尖落在了肉山邪佛的頭頂。那座龐大的“肉山”,開始……瓦解。
不是爆炸,不是湮滅,而是一種更加徹底,更加本源的“回歸”。
構(gòu)成它身軀的血肉,失去了“扭曲”的屬性,化作最純粹的塵埃。纏繞在它身上的怨念,失去了“執(zhí)著”的根基,化作無意識的能量。它存在的“概念”,它那模仿佛陀的“形態(tài)”,它那竊取來的“神性”……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根手指的輕輕按壓下,被從這方天地的法則之中,一點一點地,強行“擦除”了。
轟。
隨著最后一絲怨念被抹去,龐大的肉山邪佛,徹底消失了。
仿佛它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出現(xiàn)過。
“噗!”
玄機道人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的【天機盤】發(fā)出一聲哀鳴,光芒黯淡,顯然在剛才那本源性的“擦除”中,也受到了一絲波及,靈性大損。
但他顧不上心疼法寶,只是呆呆地看著下方。
天空中的慘綠雷云散去,露出了久違的清朗天穹。下方粘稠的血海,也恢復(fù)了它本來的蔚藍(lán)之色,波光粼粼。那些在痛苦中掙扎的海洋生靈殘魂,也隨著穢佛的消失,得到了最終的安息,化作點點靈光,融入了大海。
天地間,一片海晏河清。
天空之上,那尊偉岸的法身,以及其身后的三清虛影,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收斂回了船頭那道青衣身影之中。
陳浮依舊站在那里,發(fā)絲微動,衣袂飄飄,仿佛從始至終,都未曾動過分毫。
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總算,清凈了。
死寂。
良久的死寂之后,舟上才爆發(fā)出劫后余生的劇烈喘息聲。
“結(jié)束了……真的……結(jié)束了?”丹辰子癱坐在甲板上,聲音都帶著顫音。
“此等偉力,已非我等所能揣度。”百花谷主望著陳浮的背影,美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或許,這便是古籍中記載的……‘真仙’之境?”
玄機道人從甲板上艱難地爬起,他看著眼前這片海晏河清的景象,又看了看陳浮那平淡如常的側(cè)臉,心中最后一點“利用”、“研究”的念頭,徹底煙消云散。
他終于明白,自己剛才的行為,是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在真正的“道”面前,任何算計和謀劃,都只是螻蟻的掙扎。
他蹣跚著走到陳浮身后數(shù)丈,沒有跪拜,而是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冠,躬下身,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聲音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請罪。
“弟子玄機,魯莽無知,妄圖窺探天顏,請?zhí)熳稹底铮 ?/p>
“善!”
丹辰子、百花谷主等人也紛紛反應(yīng)過來,齊刷刷地跪倒在地,神情激動,難以自持。
然而,陳浮卻像是沒聽到他們的話。
他微微皺著眉,目光投向了下方,剛才肉山邪佛消失的地方。
那里,并非空無一物。
一顆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如墨,卻又隱隱散發(fā)著七彩琉璃光的結(jié)晶體,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那是“穢佛”被抹去所有“形”與“神”之后,所殘留下的,最本源的“質(zhì)”。
是億萬生靈的痛苦、怨毒、貪婪、嗔恨……被“道”強行凈化、壓縮后,凝聚而成的矛盾結(jié)-晶。
這顆結(jié)晶,蘊含著恐怖的負(fù)面能量,也蘊含著最純粹的、扭曲的規(guī)則之力。
陳浮對著那顆結(jié)晶,伸出了手。
結(jié)晶仿佛受到了召喚,化作一道流光,乖巧地落入他的掌心。入手冰涼,帶著一股奇特的,仿佛能凍結(jié)靈魂的質(zhì)感。
陳浮端詳著這顆“戰(zhàn)利品”,陷入了思索。
直接扔了,似乎有點可惜,畢竟是自己費了點力氣“打掃”出來的。留著……又是個麻煩。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自家道觀里,那個總是喊餓的小丫頭,和她那獨特的“食譜”。
這東西,充滿了扭曲的規(guī)則與龐大的負(fù)面能量……不知道,月蟾喜不喜歡這個口味的“零食”?
他收起結(jié)晶,這才轉(zhuǎn)過身,看向還趴在地上的玄機道人。
“罪?”陳浮的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有何罪?”
玄機道人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浸濕了后背,他不敢抬頭,顫聲道:“弟子……弟子不該心生貪念,妄圖染指天尊的戰(zhàn)利品,擾了天尊的清凈。”
“哦,那個啊。”陳浮像是才想起來,“無妨,你沒拿到。”
玄機道人:“……”
丹辰子和百花谷主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起來吧。”陳浮揮了揮手,顯得有些不耐煩,“事情辦完了,該回去了。”
“是,是!”玄機道人如蒙大赦,連忙爬起,恭敬地問道:“敢問天尊,接下來……我等是返回宗門,還是?”
陳浮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道:“送我回浮云山。”
“那……東海這邊……”玄機道人遲疑道,此地雖邪佛已除,但百廢待興,還有無數(shù)后續(xù)事宜需要處理。
陳浮的回答簡單而直接。
“太遠(yuǎn)了,我不想再來第二次。”
“……弟子,明白了。”玄機道人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yīng)道,“弟子這便催動飛舟,恭送天尊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