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跟帶著哨子似的，卷著碎雪碴子往人脖領里鉆。
沈青云把羽絨服拉鏈往上提了提，帽檐壓得剛好遮住眉眼，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帕薩特悄沒聲地停在菜市場后巷，車窗外飄著賣早點的鐵皮棚子冒出的白汽，混著油條和辣湯的香味，倒有了幾分煙火氣。
“沈書記，要不我先去探探？”
周大偉攥著方向盤的手沁出薄汗，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他雖然跟隨沈青云當他司機的時間不長，但也聽說過這位新書記的脾氣。
這位沈書記看著溫和，骨子里比誰都硬，當年在江北省當公安廳副廳長的時候，可是敢單槍匹馬闖黑窩點的狠人。
沈青云擺了擺手，推開車門的瞬間，寒風呼地灌進來，吹得他睫毛上結了層細霜。
“不用，咱們就是來看看老百姓怎么過冬的。”
他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皮鞋底沾了層薄冰，對張耀祖說道：“老張，把包拿著，別讓人看出破綻，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你們兩個也不許出聲。”
“好的，書記。”
張耀祖趕緊拎起那個半舊的帆布包，里面裝著沈青云的搪瓷杯和筆記本，還有他偷偷塞進去的暖寶寶。
這位三十出頭的秘書眼觀六路，看見巷口扎堆的攤主就往沈青云身后挪了挪，確保一行人不會太顯眼。
菜市場里跟個大蒸籠似的，白汽繚繞中混著魚腥、爛菜葉和凍豆腐的味道。
穿軍大衣的老漢蹲在地上挑土豆，裹著花頭巾的媳婦跟攤主為一毛錢爭得面紅耳赤，凍得通紅的小孩舉著糖葫蘆在人群里鉆。
沈青云放緩腳步，目光掃過每個攤位，手指無意識地在口袋里摩挲。
這才是真實的民生，比匯報材料上的數字鮮活多了。
“讓開！”
一聲粗吼像炸雷似的劈開嘈雜：“都給老子讓開！”
沈青云循聲望去，只見個穿城管制服的壯漢正抬腳往竹筐上踹，軍綠色大衣敞開著，露出里面印著“濱海城管一中隊”的藍色馬甲，肚子上的贅肉把馬甲崩得緊緊的。
被踹的是個老太太，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巾上沾著冰碴子。
她死死抱著竹筐，里面的菠菜綠得發亮，沾著新鮮的泥土。
“王隊長，行行好，這菠菜是今早剛從地里割的，賣完就給您交管理費……”
老太太的聲音發顫，凍得發紫的手去撿散落的菜葉子，指關節跟老樹根似的。
“特么的，王強這混蛋，又來欺負人！”
周圍有人低聲嘀咕道。
沈青云的眉頭皺了皺，朝著前面走去。
而被稱作王隊長的城管中隊長王強，啐掉嘴里叼著的煙屁股，皮靴又往竹筐上碾了碾，翠綠的菠菜瞬間被踩成爛泥。
“老不死的，昨天的錢還欠著呢。”
他伸手就去搶老太太的秤桿，沒好氣的說道：“沒錢就別占地方，礙著市容了知不知道？”
“你這人怎么這樣？”
沈青云往前跨了半步，羽絨服的帽子滑到腦后，露出被風吹得發紅的耳朵。
他盯著王強的皮靴，那上面還沾著片菠菜葉，冷冷的說道：“老人家賣點菜不容易，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王強轉頭瞪過來，三角眼吊得老高，上下打量沈青云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誰啊，穿得人模狗樣的，管起老子的閑事了？”
他的手指戳向沈青云的胸口，指甲縫里還嵌著黑泥，態度囂張的說道：“知道我是誰不？濱海縣城管一中隊隊長王強，在這一畝三分地，我想讓誰擺攤誰才能擺。”
沈青云沒躲，任由那根帶著凍瘡的手指戳在羽絨服上。
“《城市管理執法行為規范》第三章第七條，執法時應當舉止文明，你這叫文明執法？”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似的扎人，看著王強冷冷的說道：“再說管理費，有物價局批文嗎？開發票了嗎？”
王強愣了愣，隨即嗤笑出聲，唾沫星子噴在沈青云的圍巾上。
“還跟我扯條文？我告訴你，老子的話就是條文！”
他沖不遠處面包車里的手下喊道：“都給我滾過來，有人妨礙執法！”
四個穿同款藍馬甲的城管呼啦圍上來，腰間的橡膠棍隨著動作晃悠，其中個矮胖的還掏出手機對著沈青云拍：“拍下來發網上，讓大伙看看多管閑事的下場！上個月有個記者來暗訪，被我們扒了相機還罰了兩千塊。”
張耀祖趕緊往前站了半步，帆布包擋在沈青云身側，低聲道：“我們是路過的，別誤會。”
他的手在背后悄悄拽了拽周大偉，這位前武警戰士的拳頭已經攥得咯咯響，指節泛著白。
“路過？”
王強瞇起三角眼，目光落在沈青云的羽絨服上，那是件低調的深灰色波司登，袖口的皮質搭扣磨得發亮，看著就不便宜。
他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梗起脖子，不服氣的說道：“穿得好就了不起？在濱海縣，縣長見了我都得客客氣氣的。”
說完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這個時候，老太太撲過來抱住王強的腿，枯瘦的手指摳著他的褲腿：“別為難這位先生，要罰罰我，是我沒交錢！”
她的頭巾掉了，露出花白的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
不知道為什么，沈青云忽然有點心塞，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上輩子年邁的父母。
………………
“滾開！”
王強抬腳就把老太太踹開，老太太“哎喲”一聲摔在冰面上，后腦勺磕在旁邊的白菜垛上，發出悶響。
周圍的攤主倒抽一口冷氣，賣豬肉的老李手里的刀“當啷”掉在案子上。
上個月他勸了句“差不多就行”，被這伙人掀了攤子，還把他的豬腿扔在泥里。
“你敢打人？”
沈青云的聲音陡然變冷，眉峰擰成個疙瘩。
他彎腰想去扶老太太，卻被王強一把推開。
“打了又怎樣？”
王強掏出一副亮閃閃的手銬，金屬鏈在寒風里“嘩啦”作響：“妨礙執行公務，我現在就銬了你！”
“你特么找死！”
眼看著他要動沈青云，周大偉猛地往前沖，卻被張耀祖死死抱住。
“別沖動！”
張耀祖咬著牙在他耳邊說：“老板這是要看看他們到底有多無法無天，咱們跟著就行！”
他的手機藏在手心，屏幕上正顯示著與張銀峰的通話界面，免提鍵早就按開了。
沈青云直起身，撣了撣被推皺的衣襟，眼神冷得像冰：“銬吧。我倒要看看，濱海縣的王法是不是穿在你身上。”
王強被這話噎得臉通紅，三角眼瞪得快要出血：“給臉不要臉是吧？帶回去！讓他知道知道一中隊的厲害！”
兩個城管獰笑著上前，冰涼的手銬“咔噠”扣在沈青云手腕上。
金屬貼著皮膚，凍得他一哆嗦，卻死死盯著王強：“我記住你了，這手銬你到時候可別取不下來。”
“記住老子又怎樣？”
王強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沒好氣的說道：“到了隊里，有你哭的時候！”
他示意手下把沈青云往面包車里推，自己則踹了腳地上的竹筐：“給我拖走！別留著礙眼！”
周大偉看著沈青云被推上那輛噴著“城管執法”的白色面包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長哥，就這么看著？”
他的聲音發顫，手已經摸向腰間，那里平時別著把應急用的折疊刀。
“看著！”
張耀祖的牙咬得咯咯響，眼睛卻死死盯著面包車的車牌號：“沈書記要查根，咱們得把證據攥在手里！你去開車，跟緊了，保持五十米距離！”
他的手指在手機上飛快地敲：“張秘書長，沈書記被城管一中隊的人帶走了，車牌號……往城西方向去了！”
濱海縣委大院的會議室里，張銀峰舉著手機的手抖得像篩糠。
好不容易掛斷了電話，他看向正在坐在對面的濱海縣委書記馬德明，他正一臉緊張的問看向自己。
“秘書長，沈書記呢？”
馬德明小心翼翼的問道。
他原本是帶著人在這里等候沈青云這個市委書記來調研，結果市委書記沒來，市委秘書長張銀峰卻來了，馬德明現在是一臉懵逼。
不僅僅是他一個人，整個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們，全都是一臉茫然。
“走吧，去城管局。”
張銀峰站起身，看著馬德明，滿臉嚴肅的說道：“沈書記被你們城管局的人，抓走了。”
“什么？”
聽到這話，馬德明手里的匯報材料啪地掉在紅木會議桌上，燙金的封面摔出個角。
“你說什么？”
馬德明的眼鏡滑到鼻尖，他一把抓住張銀峰的胳膊，指節泛白：“沈書記……被城管帶走了？”
縣長田文玉剛端起保溫杯，熱水灑在西褲上都沒察覺。
“不可能吧？城管雖然橫，但也不至于……”
話說到一半，他看見張銀峰鐵青的臉，后半句咽了回去，這位市委秘書長是出了名的穩重，沒實錘的事絕不會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