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浮最終還是下了山。
他倒不是心懷慈悲,只是那股混雜著尸臭和怨氣的味道,已經嚴重污染了他道觀周圍的“空氣質量”,讓他連吐納都覺得反胃。更重要的是,月蟾一整晚都蹙著小眉頭,用一種“家里太臟了,你趕緊打掃”的眼神盯著他,讓他坐立難安。
為了能繼續過上清凈安逸的咸魚生活,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來當一次“清潔工”。
當他那身洗得發白的樸素道袍,出現在山腳下那塊青石界碑旁時,整個嘈雜的世界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聲音。
百里之外,“悟道廣場”上數千名修士,無論是打坐的、論道的、還是閉目養神的,都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他們不約而同地站起身,遠遠地,恭敬地,注視著那個緩步走來的身影,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來了!
那位傳說中的天尊,終于親自下山了!
他們激動得渾身發抖,神念卻不敢有絲毫窺探,只能用肉眼,竭力想要看清天尊將要如何施展那雷霆手段。是會像上次開山那樣,言出法隨,以無上“法理”抹平一切?還是會召喚出傳說中的護法神將,滌蕩乾坤?
跪在界碑前的李掌柜等人,看到陳浮出現,更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他們激動得涕淚橫流,泣不成聲,仿佛所有的恐懼和絕望,都在那人出現的瞬間煙消云散。
“天尊!是天尊下山了!”
“我們有救了!蒼天開眼啊!”
他們紛紛匍匐在地,以最卑微的姿態,迎接他們的救世主。
陳浮被這陣仗搞得頭皮發麻。
他只是想下來解決一下污染源,怎么搞得跟天帝出巡似的。他無視了那些狂熱的、敬畏的目光,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那片已經化為修羅鬼蜮的望山鎮前。
入目所及,盡是殘垣斷壁,狂暴的怨尸還在不知疲倦地沖擊著清風門布下的靈光屏障。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尸臭味和怨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陳浮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祭出任何法寶,也沒有掐動任何法訣。
他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悠悠地從寬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支竹笛。
一支平平無奇,甚至有些粗糙的竹笛。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
何云山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神念小心翼翼地在那竹笛上掃過,卻什么也感覺不到。沒有靈氣波動,沒有符文陣法,就是一根最普通的苦竹。
天尊此舉,究竟是何深意?
他們當然不知道,這支竹笛,是陳浮為了安撫前些天因為“饑餓”而情緒不穩的月蟾,隨手削來解悶的。月蟾的喜怒,似乎能牽引天地間的某種力量。她不開心時,整個浮云山都變得陰沉壓抑。陳浮為了哄她,便學著吹奏一些前世的童謠。
奇異的是,他的笛聲似乎能與月蟾的神魂產生共鳴,讓她迅速平靜下來。而在與那浩瀚如星海的神魂共鳴中,陳浮無意間窺探到了“萬物之聲”的至理,竟陰差陽錯地,將一個全新的技能刷滿了。
【音律】:100%(神臨)
【音律-神臨:萬物共鳴。可奏響天地之律,與萬物神魂產生共鳴。一曲可令枯木逢春,一調可令江河倒懸。其聲可為天罰,亦可為天籟。】
陳浮此刻將竹笛橫于唇邊,只是覺得,對付這些迷失了心智的“臟東西”,用聲音這種能直達神魂的力量,或許比物理清除更省力氣。
他輕輕吹奏起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開場,一道清澈、悠揚的笛音,如同一縷破開烏云的晨光,又如同一汪洗滌塵埃的山泉,緩緩流淌而出。
那旋律簡單、古樸,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奇特力量,仿佛是母親在哼唱的搖籃曲,又像是故鄉田埂上的晚風。
笛音響起的一瞬間。
所有幸存的凡人,只覺得一股暖流淌過心間,連日來的恐懼、絕望和悲傷,都被這溫柔的笛音輕輕撫平。他們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在父母的膝下承歡。許多人流著淚,卻是在無聲地微笑。
而那些修為高深的修士,聽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在他們耳中,這笛音演化為天地間最和諧的大道倫音,萬物生發,四季輪轉,生死枯榮,盡在其中。不少困于瓶頸的修士,竟在這笛音中隱有所悟,氣息都變得圓融起來。
最詭異的變化,發生在戰場中央。
那些原本狂暴嗜血的怨尸,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全都僵在了原地。它們緩緩抬起頭,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眸,“望”向了笛音傳來的方向。
眼眶中,那如同墨汁般濃郁的暴戾與怨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一具怨尸,生前是個鐵匠。他看到了自己赤著上身,在熊熊爐火前揮汗如雨,為兒子打一把小小的鐵劍;一具怨尸,生前是個繡娘,她看到了自己坐在窗邊,一針一線地為即將出嫁的女兒縫制嫁衣;還有一個老者,他看到了兒孫繞膝,共享天倫的溫馨畫面……
他們記起了自己是誰。
所有的怨與恨,都在這溫柔的笛聲中,被一點點洗滌、消融。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吼——!”
一聲與笛音格格不入的、充滿了無盡煞氣與不甘的咆哮,從尸群的最深處炸響!
只見一具身材異常高大,身披殘破古甲的怨尸,猛地掙脫了笛音的束縛!它眼中的鬼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形成兩道慘綠色的光束!它便是那古墓的主人,一位戰死沙場的古代將軍,怨念和煞氣遠非尋常怨尸可比!
“將軍!是古尸將軍!”遠處有見識的修士駭然驚呼。
這尸王猛地一跺腳,大地龜裂,一股濃郁的尸氣沖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化作一幅金戈鐵馬、血流漂杵的戰場幻象,與那悠揚的笛音分庭抗禮!
受到這股煞氣的影響,一些即將安息的怨尸,眼中再次浮現出掙扎和暴戾之色。
何云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陳浮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唇邊的笛音,只是在剎那間,由原本的溫柔婉轉,驟然一變!
曲調,變得高亢、肅殺、而又充滿了煌煌天威!
如果說之前的笛音是慈母的搖籃曲,那么此刻的笛音,便是天帝的審判書!
那笛音化作金色的戈矛,化作銀色的刀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沖散了那片血腥的戰場幻象!
古尸將軍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它感覺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審判、裁決!它看到了自己生前屠戮的無辜,聽到了萬千亡魂的哭嚎!
笛音再轉,從肅殺轉為悲憫。
仿佛是在嘆息一個英雄的末路,又像是在指引一個亡魂的歸途。
古尸將軍眼中的鬼火劇烈地跳動著,最終,所有的暴戾和不甘,都化作了一滴黑色的淚珠,從它干癟的眼角滑落。
它朝著陳浮的方向,緩緩地,單膝跪地,仿佛在向君王行最后的軍禮。
然后,它高大的身軀,連同那一身殘破的盔甲,寸寸碎裂,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噗通、噗通、噗通……”
隨著尸王的寂滅,仿佛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所有的怨尸,都接二連三地、安詳地躺了下去。
一場足以演變成浩劫的尸災,就在這一曲蕩氣回腸的笛聲中,消弭于無形。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何云山渾身巨震,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先以慈悲度化眾生,再以威嚴審判元兇……一曲三折,道盡輪回……這……這才是真正的無上大道!我等……差得太遠了!”
他身后的修士們,看向陳浮的背影時,眼中的敬畏,已經徹底化為了狂信。
而在所有人的震撼之中,陳浮只是隨手將竹笛收回袖中。
他沒有理會那些跪伏的凡人,也沒有看向那些狂熱的修士。
他只是轉過頭,平靜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條被污染的山澗溪水的上游——黑風嶺的方向。
他什么也沒說。
然后,轉身,晃晃悠悠地,自顧自回山上去了。
他走后良久,何山云才從那無盡的震撼中回過神來,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天尊最后那一眼,是在點化我等!災厄的源頭,不在這些凡人,也不在這些怨尸,而在那溪水的上游!天尊是在考驗我們,能否勘破這表象之下的根源!”
他立刻對身后的弟子下令:“傳我令!所有弟子,隨我前往黑風嶺,徹查源頭!絕不能再讓任何污穢,打擾到天尊的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