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她已遣散了從姜府帶出的最后一個老仆，那些關(guān)于尚書府的記憶，連同那身素白的孝衣，都該隨著這場雪徹底埋葬了。
蘇老爺子拄著拐杖走近，鬢角的白霜與廊外的雪色融在一起。
“菀寧，江南的梅該開了，你娘親生前最喜紅梅，咱們?nèi)ベp梅好不好？”
姜菀寧抬頭，望著老人眼底的期盼，輕輕點頭道：“好。”
她需要離開京城，離開這座浸透了母親血淚、也埋葬了她前半生的牢籠。
赫連燼的權(quán)勢曾是她復(fù)仇的利刃，可如今刀已入鞘，那握著刀柄的手，卻讓她莫名地想要掙脫。
收拾行裝的第三日，赫連燼來了，他穿著玄色常服，立在蘇府的青石板上，身后跟著的隨從捧著幾個描金漆盒，里面是他前幾日讓人送來的賞賜，此刻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里。
“要走？”
他的聲音比廊下的寒風(fēng)更冷，目光掃過那些打包好的行李箱籠，最后落在她臉上。
姜菀寧避開他的視線，垂眸道：“多謝王爺相助，大仇得報，民女不敢再叨擾。”
“叨擾？”
赫連燼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里淬著冰。
“本王為你傾覆姜家，為你對抗朝臣，在你眼里，竟只是‘叨擾’？”
他上前一步，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姜菀寧，你利用本王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日，那些夜里的溫存，那些你眼底偶爾流露的依賴，難道全是假的？”
下頜的力道讓她生疼，姜菀寧直視著他眼底翻涌的怒意與受傷，忽然覺得疲憊：“王爺想要的，民女給不了，也不想給，從前利用王爺權(quán)勢，是菀寧不對，如今恩怨兩清，還請王爺放我離去。”
“放你走？”
赫連燼的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你想去哪里？”
姜菀寧扭過頭去不再看她，她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復(fù)仇。
他轉(zhuǎn)身離去時，玄色披風(fēng)掃過階前的積雪，留下一道冰冷的弧線。
三日后，邊關(guān)急報傳來，北狄來犯，赫連燼以攝政王身份掛帥出征。
消息傳到蘇府時，姜菀寧正在銅鏡前看著自己憔悴的面容，先前赫連燼傳來口諭，她回江南的事，事后再議，沒想到……
姜菀寧最終沒能回江南，半月過去，她正思忖著赫連燼何時能夠歸來，突然一陣作嘔的感覺襲來，她一怔，待壓下這股惡心后，她給自己把了脈，竟是喜脈！
這怎么可能？
她立刻讓人去查那避子藥，果然在藥渣里驗出了異樣。
府醫(yī)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話，說是三個月前，王爺讓人送來的藥材替換過其中幾味，當(dāng)時只說是更溫和的滋補品，他便沒敢多問。
“心機深沉的男人。”
恰在此時，蘇家大公子蘇明遠匆匆進來道：“菀寧，邊關(guān)急需糧草軍械，父親已決定捐出三成家產(chǎn)支援前線，只是……押送物資需要信得過的人。”
姜菀寧抬眸，眼底閃過一絲決絕道：“我去。”
蘇明遠一愣：“你去？可你……”
“我去找他算賬。”
她撫上小腹，語氣冷冽如冰，卻也有好化不開的溫柔。
“他欠我的，欠我母親的，不能就這么算了。”
外祖父和舅舅們拗不過她，只得暗中安排了精銳護衛(wèi)，偽裝成商隊隨從，護送著大批物資向邊關(guān)進發(fā)。
車輪碾過冰封的官道，姜菀寧掀開轎簾，望著遠處連綿的雪山，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赫連燼，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過你了！
歷經(jīng)一月風(fēng)霜，商隊終于抵達邊關(guān)重鎮(zhèn)。軍營扎在城外的開闊地帶，連綿的營帳在寒風(fēng)中獵獵作響，姜菀寧剛在驛館安頓好，便聽說赫連燼正在大帳議事。
她換下女裝，穿上一身利落的青色男裝，想趁機混入軍營，卻在營門口被侍衛(wèi)攔了下來。
正僵持間，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是赫連燼的貼身侍衛(wèi)連贏。
“二小姐，王爺有請。”
連贏的語氣恭敬，眼神卻帶著一絲喜悅和看好戲的戲謔。
姜菀寧一愣，知道自己的行蹤早已被察覺，也罷，她跟著連贏穿過層層營帳，最終停在一座最為高大的軍帳前。
帳簾被掀開，裹挾著寒氣的風(fēng)卷著燭火晃動，赫連燼正坐在案前看地圖，聽到腳步聲，頭也未抬。
“本王沒想過你會來。”
他的聲音透過燭火傳來，帶著幾分沙啞的疲憊，卻依舊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
姜菀寧反手關(guān)上帳簾，將寒風(fēng)隔絕在外。
“是么？那怎么我才剛?cè)氡本常憔驼J出來了？”
他這才放下手中的狼毫，抬眸看向她，連日的征戰(zhàn)讓他眼下多了青黑，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卻更添了幾分懾人的銳氣。
他起身走近，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姜菀寧，你以為毀了姜家就能斬斷一切？你以為跑到江南就能重新開始？”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從你替姜元姝走進我房里的那天起，你就注定是我的人，本王不是要困住你，是要告訴你……”
他俯身，溫?zé)岬臍庀娫谒希Z氣也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道：“本王在賭，若是你這次來了，就算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本王都不會再放你走了。”
姜菀寧用力掙扎，卻被他更緊地扣在懷里，帳外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帳內(nèi)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與偏執(zh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男人。
“你是不是把我的避子藥給換了？”
他動作一滯，隨即低笑一聲道：“我那時并不能確定是你，而避子藥喝多了傷身……”
“混蛋！要不是你做的好事，我也不用天寒地凍的帶著球過來找你算賬了！”
這時赫連燼環(huán)抱住她的手才緩緩向下摸到了她微微凸起的肚子，臉上大喜。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帳內(nèi)的臥榻，將她輕輕放在鋪著狼皮的褥子上。
冰冷的鎧甲硌得她生疼，他俯身壓了下來，滾燙的呼吸落在她頸間道：“別再想著逃了，菀寧，你逃不掉了……”
帳外的風(fēng)呼嘯著掠過，卷起漫天風(fēng)雪。帳子里的暖意交織，風(fēng)雪似也柔和了幾分，不過這帳內(nèi)的糾葛，終將在邊關(guān)的月色里，釀出不一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