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春日，本該是萬物復(fù)蘇的時節(jié)。
但一股無形的焦灼感，卻如同倒春寒一般，悄然彌漫在軍營和街巷之間。
指揮使司，軍需官正向林川稟報：
“將軍，情況不對！卑職連日跑遍了全城所有像樣的大糧行，甭管是豐裕號還是永昌倉，口徑出奇地一致，皆稱‘春荒，陳糧已盡，新糧未收’，庫房里空空如也！而那些零星的小糧店，價格已是一日三漲，比往年高出三倍不止！這……這分明是有人聯(lián)手囤積，卡咱們的脖子！”
林川站在窗前，沉默地聽著。
軍需官所說的，他早已預(yù)料到了幾分，但形勢惡化的速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yù)估。
朝廷折色的銀子剛剛下發(fā)，市面上糧食就應(yīng)聲而消失，這絕不是巧合。
若士兵們領(lǐng)到了餉銀，卻發(fā)現(xiàn)買不到足夠的糧食養(yǎng)家糊口，恐怕將會滋生怨氣。
原本應(yīng)該全力投入到春耕備汛和軍事操練的精力，也會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糧荒分散掉。
“知道了?！绷执ㄞD(zhuǎn)過身，“繼續(xù)派人盯著市面，有多少收多少，但不要哄抬價格。另外，嚴(yán)密監(jiān)控各大糧行的貨物進(jìn)出，我要知道他們的糧食到底流向了哪里。”
“是！”軍需官領(lǐng)命，匆匆離去。
林川走到懸掛的輿圖前，目光掃過青州、孝州以及周邊廣袤的、亟待開墾的荒地。
一個迫在眉睫的難題，像塊巨石壓在心頭：大規(guī)模拓荒。
要吸引流民，將那些荒廢的土地重新開墾出來，變成未來的糧倉，前提是必須拿出實(shí)實(shí)在在的糧食作為口糧和種子貸給他們，支撐他們熬過第一個耕種周期。
這是一筆巨大的、迫在眉睫的支出。
他手中有一份主簿剛剛呈上的緊急文書，上面清晰地羅列著目前府庫的存糧數(shù)目，以及一個冰冷的推算：
若將寶貴的存糧投入拓荒，意味著軍糧儲備將急劇消耗，僅能支撐兩衛(wèi)兵馬不到兩個月。
不到兩個月！
距離夏糧收獲還有三四個月！
這意味著，若外部購糧渠道依舊被卡死，不等夏收，軍隊(duì)自己就先垮了。
可若是不投入拓荒，錯過眼下這個春末夏初的最后播種時機(jī)，就等于放棄了秋收的希望，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外部輸入這一條充滿變數(shù)的險路上。
這無疑是坐以待斃。
拓荒的窗口期，就在眼前。
是保眼前的穩(wěn)定，還是賭未來的生機(jī)？
“呼……”林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是一個典型的兩難困境。
此刻任何猶豫不決，都會加速危機(jī)的爆發(fā)。
“傳胡大勇！”
片刻，胡大勇大步而入，抱拳行禮：“大人！”
“拓荒令，照常發(fā)布！”
林川下令道，“你親自帶人，持我手令，開倉放糧！招募流民及愿意墾荒的軍戶家屬！口糧、種子，由府庫先行借貸！”
胡大勇聞言，吃了一驚：“大人！三思?。∪绱艘粊?，軍中存糧恐怕……”
“我知道！”林川打斷他，“但不敢播種，就沒有收獲！我們不能把命脈完全交到別人手里！軍糧之事，我另想辦法。執(zhí)行命令！”
“喏！”胡大勇見林川決心已定，不再多言，領(lǐng)命而去。
安排完這最險的一步棋，林川深吸一口氣。
接下來必須爭取一個人的支持，這個人不僅關(guān)乎地方行政的順暢，更關(guān)乎他后方的穩(wěn)定——他的岳丈，青州同知秦明德。
林川沒有耽擱，徑直來到了同知府邸。
書房內(nèi)，秦明德正對著一份公文蹙眉，見女婿來訪，趕緊迎上來：“賢婿，市面糧價飛漲，軍心民情皆有浮動，你軍中存糧可還充足？”
這位掌管青州民政的岳父，消息同樣靈通。
林川沒有隱瞞，將目前的困境和剛才下達(dá)的拓荒令，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秦明德。
秦明德聽完，沉默良久，緩緩道：“賢婿這步棋，太險了。開倉拓荒，若后續(xù)糧源接濟(jì)不上，軍中生變，則萬事皆休。屆時，即便是我，也未必能壓得住青州本地的士紳和惶惶民心。”
“岳父大人所言極是?！?/p>
林川點(diǎn)頭道，“但小婿以為，坐等則必死，搏一把尚有生機(jī)。拓荒雖耗糧，卻是根治糧荒的長策。至于短期缺糧……小婿已下令軍中節(jié)流，并加派人員四處尋購。此外，鐵林商會外出購糧的商隊(duì)，也已派出多時，或許不久便有消息。”
秦明德抬起眼：“賢婿可知，此刻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糧倉？這一開倉，等于告訴所有人，咱們急了。那些囤積居奇者，只會把糧價抬得更高?！?/p>
“小婿明白?！绷执ㄓ显栏傅哪抗猓罢蛉绱?，才更要示之以強(qiáng)，而非示弱。我們不僅要拓荒，還要大張旗鼓地拓！要讓所有人看到，我們有決心在青州扎根，有魄力破釜沉舟！至于糧價……只要我們的船隊(duì)能及時運(yùn)糧歸來，或者找到新的糧源，眼前的困局自解。還請?jiān)栏复笕?，在安撫士紳、穩(wěn)定民心方面，助小婿一臂之力?！?/p>
秦明德看著林川，嘆了口氣。
其實(shí)怎么還用林川登門請求呢？
自從女兒嫁去鐵林谷，他心中的所有念頭，只有一個：
不管女婿做什么事情，做什么決定，他都全力支持。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沒錯！
哪怕是女婿想做皇帝?。?！
秦明德深吸一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既然賢婿已決斷，我便盡力為你周旋。青州府庫的存糧，也可酌情調(diào)撥一部分，以工代賑，協(xié)助你招募流民興修水利，這也算是為拓荒之事添一份力。但賢婿切記，時間不多了?！?/p>
“謝岳父大人！”
“哎，你我之間，談什么謝……”
“小婿的禮數(shù)還是要有的……”
“賢婿啊，下次在外人面前，可否……對我再多恭敬些？”
“……小婿明白！”
“嘿嘿，如此……甚好，甚好……那便多謝賢婿了……”
“岳丈大人客氣了！咱們翁婿之間，談什么謝……”
離開同知府邸，夕陽已西沉。
林川知道，他剛剛下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賭注。
他將大部分存糧投向了未來，而留給現(xiàn)在的，是一個更加岌岌可危的局面。
他必須在糧食耗盡前，找到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