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還沒到。
江凜川已經(jīng)來了。
他走得匆忙,后面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脖頸間還泛著細(xì)密的汗珠,順著硬朗的下頜線往下滑。
身上的軍大衣披得隨意,領(lǐng)口敞著,能看到里面深了一塊的訓(xùn)練服。
這些天為了躲避許星禾,他沒去校場帶士兵訓(xùn)練,反倒把自己關(guān)在訓(xùn)練室打拳。
只有拳頭砸在沙袋上的沉悶聲響,能暫時壓下他心頭的煩躁。
王政委站起身,臉色難看到了極點,“我問你,許星禾是不是滬市首富許家的千金?”
江凜川點頭,“是。”
王政委深吸一口氣,“上面如今正在大力清查有資本背景的人,像是許家這種,必然是在清查的名單上!凜川,如果你未婚妻是這個身份,她絕對跑不了!”
江凜川的心猛地一沉。
“這封匿名舉報信已經(jīng)有人看過了,很可能馬上就會傳出去,壓不住的!”王政委盯著他,眼神銳利,“現(xiàn)在到了你抉擇的時候,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如果你舍不得這個未婚妻,我想辦法幫你壓三天,三天內(nèi),你和許星禾領(lǐng)證,這樣你曾經(jīng)的功勛以及軍婚的特殊性能護(hù)得住她,只是對你未來的晉升和審查影響都極大。”
“輕則未來十幾年都可能止步不前,重則甚至有可能被有心人搞手段踢出軍部,你這些年來用鮮血拼出來的前程,可能就毀了!”
“第二,你舍得她,那就立刻將她送走,并且立刻登報,以及在這里用廣播播報,你和她已經(jīng)解除婚約關(guān)系,她來找你其實就是為了這件事,你們已經(jīng)多年不曾有過來往,這樣哪怕你會暫時被盯上,但只要你后續(xù)好好完成任務(wù),這種限制會取消。”
“凜川,你自己選吧!”
王政委看著江凜川的眼睛,“不管你選什么,我都不會輕看你,因為這么多年,我已經(jīng)知道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你是一個有正直大義的人,你心中有國家。所以你不顧顧慮我,只管選你想選的!但是有句話我不得不說,我不希望你為了一個女人毀了自己的前程!這一次的清查,不是玩笑,很可能是未來十幾年的風(fēng)向!”
他家里不一般,職位也特殊,所以才能提前得到這么多消息,還能保證準(zhǔn)確。
可是他做不到逼迫江凜川。
因為他曾經(jīng)就為一個選擇后悔過。
如今回想起來,仍舊夜不能寐。
只有自己選了,才不會后悔,而不是被人強(qiáng)壓著做下選擇,否則后半生都可能在悔恨中度過。
更不要說江凜川的性格本就和尋常人不同,他認(rèn)定的事情,不會回頭,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
王政委的話就像是塊巨石,砸在江凜川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份舉報信上,腦海里卻不由自主浮現(xiàn)出許星禾的小臉。
如果她被打上‘資本家小姐’的身份,會怎么樣?
會不會被帶走調(diào)查嗎?
審訊室的燈光會不會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那么怕疼,那么膽小,被盤問的時候會不會哭?
更糟糕的是,她很有可能會被下放到偏遠(yuǎn)的山村,甚至是農(nóng)莊干活。
然后頂著‘壞人’的名頭,被人指指點點。
她明明那么愛美,卻再也穿不了漂亮的紅大衣,再也沒辦法在自己面前笑得肆意,再也沒辦法十指不沾陽春水……
每想到一點可能,江凜川的心臟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緊,悶得他幾乎喘不上來氣,連呼吸都帶著一下下的鈍痛。
他想起剛才王政委所說的那些話。
什么無法晉升,什么踢出軍部,那些關(guān)乎前程的警告此刻居然都顯得模糊,遠(yuǎn)沒有這些可能降臨在許星禾身上的事情可怕!
江凜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jīng)沒有任何猶豫。
他抬起頭,目光深沉堅定,“政委,對不起,我選她。”
王政委苦笑一聲,“沒想到你這么快就做了決定……”
江凜川也沒想到。
明明許星禾不喜歡他,可他卻不想看對方落到這樣的境地。
因為許星禾這樣的人吃不了苦,她會像是一朵花般凋零,最后落入骯臟的泥土之中,成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養(yǎng)分。
可就是這點養(yǎng)分,卻是曾經(jīng)點亮他的星火。
“政委,我不會后悔。”
這是他最后能給許星禾的庇護(hù)。
“我決定娶她!”
也算是給他的感情畫上句號。
“還請政委幫我壓下三天的時間。”
這些足以抵了許星禾曾經(jīng)帶給他的那些快樂,兩不相欠。
“您這份情,我記下了!”
等風(fēng)頭過去,就可以立刻離婚,放她自由!
王政委看著江凜川離去的背影,長嘆一聲,“凜川,讓我說你什么好!”
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都不仔細(xì)考慮一下!
哪怕考慮一個小時也好!
結(jié)果一分鐘,他就給出了答案!
希望那個姑娘不要辜負(fù)他吧。
江凜川走出辦公室,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尤其是一些士兵看他的眼神。
他心一沉。
難道消息已經(jīng)傳出去了?
他來到一名士兵面前,氣勢極具壓迫力,“說,你聽到了什么謠言?”
“江指揮……我、我沒聽見什么謠言。”
“第二次機(jī)會,我不喜歡撒謊的人!”
士兵看出江凜川是真的生氣,趕忙改口,“我就是聽說許小姐以前是滬市千金,是資本家,但是我沒相信!”
他相信。
不是資本家也養(yǎng)不出那么嬌嫩的姑娘。
難怪她和旁人不一樣。
江凜川的心徹底沉下。
沒想到傳開的速度這么快!
王政委拿到信才多久,外面的人就已經(jīng)知道了!
他繼續(xù)詢問,“是誰說的?”
“是二蛋說的。”
二蛋,士兵中嘴巴最大的一個,完全沒個把門的。
只要是他知道的事情,要不了一個小時,整個軍部都會知道!
只是他雖然這點不好,卻從來沒有鬧過什么大事,最多傳點八卦。
沒想到看到那封信的人居然是二蛋。
看來連老天爺都不站在許星禾那邊。
三天時間……恐怕壓不下來了!
江凜川加快腳步。
小院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許星禾穿了一套薄棉的睡衣,站在院子里的水井旁,一只手捏著一顆蘋果,另外一只手的手指伸進(jìn)冷水里,下一秒,她就像被針扎了似的,猛地收了回來。
“嘶——”她吸了口冷氣,最后咬著嘴唇將蘋果扔了進(jìn)去。
“太冷了太冷了,我不吃了!”
說完,她轉(zhuǎn)身往回走,可是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盆里的果子,終究還是沒拿出來,背影單薄又嬌憨。
江凜川站著沒動,心口卻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連冷水都受不住,怎么可能扛得住清查的磋磨。
所以他必須娶了她,護(hù)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