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它!”胡亥的聲音帶著一種權力轉移的狂熱,“即刻點驗兵馬!整肅黃石余黨!凡有可疑者,寧錯勿縱!朕要這咸陽城,鐵桶一般!”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青銅的紋理,瞬間刺透了章邯掌心的皮膚,沿著臂骨直沖而上,讓他強健的臂膀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
那枚虎符,仿佛一塊剛從冰河中撈出的玄冰,帶著沉淀千年的寒氣。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金屬棱角的銳利,以及那些古老紋路凹凸起伏的質感。
然而,更令他心神劇震的,是掌心皮膚敏銳捕捉到的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粘膩觸感!正是那紋路縫隙里暗褐色血跡的位置!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銹與死亡氣息的血腥味,極其霸道地穿透了殿內龍涎香那稀薄的帷幕,直沖章邯的鼻腔!
這味道,與剛才前殿那濃重的令人窒息的氣息,如出一轍!是黃石的?
還是……那位剛剛被“護送”回府養傷的丞相李斯的?
章邯的指腹,幾乎是無意識地、極其隱蔽地在那沾染血跡的紋路上用力摩挲了一下,冰冷的青銅與粘膩的污漬帶來的觸感,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攪。
他強壓下心頭翻涌的疑云與那絲生理性的不適。巨大的責任感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取代了所有情緒。
他收攏手指,將那枚冰冷、沉重、帶著不祥血痕的虎符緊緊攥住,仿佛要將它嵌入自己的骨血。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與青銅幽冷的色澤形成刺目的對比。
“臣!遵旨!”章邯再次沉聲應諾,聲音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他抬起頭,那雙深潭寒水般的眼眸迎上胡亥充滿期待和狂熱的目光,眼神深處,是磐石般的堅毅,以及一絲被強行壓下的、冰冷的審視。
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玄色鐵甲在轉身的剎那發出一陣密集而冷冽的金屬摩擦聲,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
那高大的身影裹脅著一股無形的鐵血風暴,大步流星地踏出宣室殿沉重的門檻,瞬間融入殿外午后逐漸西斜、卻依舊灼人的陽光之中。
陽光落在他冰冷的鐵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也照亮了他緊握虎符那只手上,因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指關節。
胡亥站在殿內,望著章邯消失在強光中的背影,長長的、無比滿足地吁出一口氣。
他臉上露出一個近乎松弛的笑容,仿佛千斤重擔終于卸下。他揮了揮手,對侍立一旁的趙高吩咐道:“備酒!朕今日,要痛飲一番!”
“喏!”趙高躬身應道,臉上也堆起恰到好處的諂媚笑容,眼底深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夕陽如同一顆巨大的、熔融的金球,沉甸甸地墜在西邊咸陽城郭那鋸齒般的雉堞之下。它奮力噴吐出的最后余暉。
“駕!”一聲短促而凌厲的呵斥,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章邯單人獨騎,如同從血色的夕陽深處破浪而出。他胯下的黑色戰馬渾身汗氣蒸騰,口鼻噴出大團白霧,顯然一路狂奔而來。
章邯身上的玄甲在殘陽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如同覆蓋了一層凝固的暗血。他緊抿著唇,臉色如同覆著一層寒霜,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冰冷的焦灼。
“來人止步!”轅門高聳的望樓上,立刻響起守門校尉警惕的厲喝。弓弦繃緊的“吱嘎”聲在暮色中清晰可聞,數支閃爍著寒光的箭鏃瞬間鎖定了疾馳而來的身影。
“吁——!”章邯猛地勒緊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幾乎人立而起,帶起一片塵土,最終重重地踏在轅門前堅硬的土地上,激起沉悶的響聲。他穩穩坐在馬鞍上,身形如磐石般紋絲不動,右手高高舉起——
那枚青銅虎符,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幽冷的光芒仿佛在流動。虎符上那幾道干涸的暗褐血跡,在夕照下更是刺眼得如同剛剛凝固的傷口!
“虎符在此!”章邯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穿透暮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急迫,“陛下親授!京畿衛戍太尉章邯!奉旨接管北營!調兵整肅!速開轅門!”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望樓上那個模糊的人影。殘陽的逆光勾勒出他剛硬的側臉輪廓,額角有汗珠滲出,順著緊繃的臉頰滑落。
望樓上短暫的沉寂了一瞬。似乎能聽到上面傳來幾句低沉的、快速的交談聲。
片刻,望樓的窗口探出一個身披皮甲、頭戴鐵胄的身影。那身影并未立刻下令開門,反而對著下方高聲道:“請太尉大人稍待!驗符!”
章邯的眉頭瞬間擰緊!驗符?他攥著虎符的手指驟然發力,青銅冰冷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上他的脊背!
沉重的轅門并沒有如預期般轟然洞開。相反,旁邊一扇僅供單人通行的小角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名身著百夫長服飾、神情肅穆的軍官,帶著兩名手持長戟的甲士,快步走了出來。百夫長走到章邯馬前約五步處站定,右手握拳橫胸,行了一個軍禮,動作標準卻帶著一種刻板的疏離感。
“末將北營百夫長,王賁?!彼穆曇舨桓?,但清晰穩定,目光飛快地掃過章邯高舉的虎符,尤其是在那血跡處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職責所在,請太尉大人恕罪。請大人出示虎符,容末將勘驗。”
一股無明火“騰”地在章邯胸中燃起!陛下親授,太尉親臨,竟還要被一個小小的百夫長攔在門外勘驗?
這簡直是對他新任權威赤裸裸的挑釁!他眼中寒光爆射,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幾乎要忍不住厲聲呵斥。
然而,殘存的理智和對軍規森嚴的認知,強行壓下了這股暴怒。他死死盯著王賁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猛地將手中的虎符向前一遞!
王賁上前一步,雙手極其鄭重地接過那枚沉重的青銅虎符。他的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什么極易破碎的珍寶,眼神專注而銳利。
他先是仔細端詳虎符的整體形制,手指撫過那古樸威猛的虎形輪廓。
接著,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點一點地掃過虎符表面那些繁復玄奧的紋路,特別是那些細微的接榫處和紋路交匯的節點。
他的指尖,也極其隱蔽地在虎符底部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凹陷處輕輕按了按,似乎在確認什么。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殘陽又下沉了一分,軍營高聳的柵欄影子被拉得老長,如同巨大的黑色獠牙刺向大地。
章邯端坐馬上,如同一尊冰冷的鐵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神,顯示著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焦躁與怒意。
終于,王賁抬起了頭。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絲極其復雜的意味,混合著困惑、驚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他雙手捧著虎符,恭敬地遞還給章邯,聲音低沉而清晰,卻如同一個驚雷在章邯耳邊炸響:“太尉大人,此符……紋路規制,確為京畿衛戍虎符無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