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擺明了是對謝玉蘭說的。
所以謝玉蘭頂著趙云蘿不甘又氣憤的眼神里,轉身推門而入。
施聞樓只穿著素白中衣靠在床頭,蒼白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些了,可還是有些虛弱。
“扶我到門邊。”他吩咐,看樣子有話對趙云蘿說。
“是。”謝玉蘭忙不迭地扶過男人,隔著兩層夏衣都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像張拉滿的弓。
謝玉蘭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站那兒說。”待他走到門口,謝玉蘭垂首立在旁邊。
還挺好奇,施聞樓想說什么的。
趙云蘿為了他,追到了施家,全府都看得明白。
只是這層窗戶紙,難道他打算親自捅破?
她看不透施聞樓的心思。
“是……是施三公子嗎?”隔著扇門,趙云蘿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還參雜著羞澀。
就算她再膽大,到底是面對心慕的男子,難免局促。
“趙小姐,聽說你有事與我相商,敢問是何事?”施聞樓的嗓音平淡,聽不出他的喜怒哀樂。
趙云蘿也愈發忐忑。
但她知道這次自己不說,可能就再也沒機會,于是深吸了口氣,鼓足勇氣道:“對,我……我是想告訴你,我不想與你退婚,我……我仰慕你很久了。”
說完,她緊張地攥起指尖,等待男人的回應。
謝玉蘭在施聞樓身邊,看得分明。
男人面無表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趙小姐,在下自認沒有什么值得趙小姐仰慕的,恐怕擔不起趙小姐的厚愛。”
這句話就是拒絕了。
“誰說的!當年,施三公子在春獵宴上三箭穿楊的英姿,我至今還記得呢!”趙云蘿卻不死心,捏著繡帕的手指微微發顫,杏眼里漾著粼粼波光,“那頭白狐的皮毛如今還在我房里收著……”
謝玉蘭挑眉,訝異地看向施聞樓。
他還有這個本事?
嘖嘖嘖……
沒看出來啊沒看出來。
施聞樓察覺到了謝玉蘭的目光,瞧見她嘴角還沒藏起來的揶揄,道:“怎么,沒想到爺還有這種英勇事跡?”
“奴婢不敢!”謝玉蘭趕緊低頭,后頸碎發里露出的耳尖泛起被抓包的通紅。
“有什么不敢的,那畜牲本來也不是我獵的。”施聞樓卻漫不經心地一笑,“當時懶得打,又喜歡出風頭,用風雅的暗窯子為條件換的別人的獵物。”
“不可能!”趙云蘿瞪大眼睛,繼續道:“還有秋狝時那頭黑熊……那可是救了太子殿下!”
趙云蘿說得急,臉頰浮起激動的紅暈,“據說當時熊掌離殿下只有三尺時,是施三爺……”
“那次狩獵我根本沒去。”她的話沒說完,被施聞樓打斷,謝玉蘭看見,那雙向來凌厲的鳳眸竟透著幾分頑童似的得意。
“那……那先前上元節宮宴上陛下設的燈謎,你連中三十六題……我親眼看見……”趙云蘿聲音已經開始發顫。
“提前買通王公公透了題。”施聞樓打了個哈欠,“花了兩千兩。”
“春宴醉酒詩百篇……”
“幕僚代筆。”
“冬日破冰救落水幼童……”
“那孩子是我不小心絆下去的。”
謝玉蘭聽得目瞪口呆,施聞樓是鐵了心,要毀掉趙云蘿的濾鏡啊。
趙云蘿精心描繪的遠山黛已經暈開些許,帶著哭腔道:“施公子何必如此作踐自己……”
“實話實說罷了。”施聞樓神色依然散漫。
趙云蘿卻接受不了自己心中的皎月,變成這副樣子,承受不住的她,捂著臉跑了。
謝玉蘭還挺可憐她的。
但下一秒,男人的手指落在了她的額頭,一個彈指:“還看?人都走遠了。”
謝玉蘭疼得齜牙。
可惡!
她突然覺得施聞樓說得那些,壓根不帶夸張!
他就是這么惡劣的人。
……
與此同時,云柔慌里慌張地跑進了施老太太的院子,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李嬤嬤站在廊下,斜眼打量了她:“大中午的,吵吵什么?老太太還沒起身呢。”
“嬤嬤明鑒,”云柔抬起頭,眼眶通紅,“剛收到家書,我娘親病重……”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
李嬤嬤一聽,斂起了神色:“是要回去吊喪?”
“不,不是,是舊疾復發,”云柔急忙解釋,“我娘一直有咳血的毛病,這些年全靠參湯吊著。”
李嬤嬤嘆了口氣。
“罷了,”她明白了云柔這是要出府,松口,“早去早回,別讓人瞧見。老太太問起來,我替你圓著。”
云柔連連道謝,待李嬤嬤轉身進了內室,她立刻直起了身子,眼中哪還有半分悲戚?
西角門的小廝正打著瞌睡,被一陣香風驚醒時,只見云柔已經跨出門檻。
“姨娘,這不合規矩……”
云柔直接從荷包里摸出一塊碎銀,塞進小廝手里:“我娘病重,就看一眼。你若是說出去……”
她的指甲在小廝手背上輕輕一刮,“聽說你娘在洗衣房做事?”
小廝臉色一白,趕緊把銀子揣進懷里,裝作沒看見。
出了施府,云柔腳步匆匆。
她沒有往城東的官舍區去,反而七拐八繞,鉆進了一條偏僻小巷。
巷子盡頭有家不起眼的客棧,招牌上的“悅來”二字已經褪色。
二樓最里的廂房前,云柔左右看了看,輕輕叩門三聲,又停頓,再兩聲。
門開了一條縫。
“云柔姨娘,您來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婦人將她拉進屋,看到云柔掩不住的喜色,正是謝玉蘭的母親。
“我們那個天殺的女兒不管我們,要不是你,我們都沒地方落腳了。”她說著抹了幾滴淚。
云柔看著十分嫌棄,但是她想到了自己的目的,從包袱里取出一個荷包,放在桌上。
“施家規矩森嚴,我出來一趟不容易。這里有些銀子,你們先應付著。記住,千萬別讓人知道你們住在這兒。”
“是是是,你放心,我們肯定聽你的。”謝母看到銀子,喜笑顏開,忙不迭地應聲,又給一旁的謝父使眼色。
謝父看到銀子,才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