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益民是主持改開的領導之一。
按說來棉紡廠改制談判的會場也算是工作之一,合情合理。
但到底現在改開已經向全國鋪開,僅僅四九城參與改制試點的工廠企業都有數百個。
雖說在舊廠街棉紡廠算是優質企業。
但在所有參與改制試點的工廠企業中,棉紡廠不但效益不是最好的,就連規模都不算是最大的。
一個改制談判居然要勞動如王益民這樣的領導親臨現場,那明顯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也是因此,在確定王益民為何會出現在這里的情況下。
無論錢定均還是郭柱重馬松林對王益民的態度,本身就頗為忌憚。
現在王益民要求就改制立軍令狀,并且他親自監督……
這種條件,錢定均郭柱重馬松林豈敢答應?
也是因此,聽到王益民的話。
暗暗和錢定均眼神對望之中,郭柱重便已經握住了張豐收的手,皮笑肉不笑的道:“恭喜啊張科長,現在這棉紡廠是你的了……”
“還得感謝組織的信任以及各級領導的支持!”
張豐收從善如流。
對著王益民錢定均感謝一番,張豐收這才回頭對郭柱重馬松林道:“同時也得感謝郭組長馬廠長你們的成全!”
看著張豐收那一臉贏家的模樣,郭柱重冷笑道:“張科長你不會你真的贏了吧?”
“我們也是想更好的為人民服務,為社會做貢獻!”
“要郭組長你以為我們只是為了贏你——那你未免也太小瞧我們了!”
“我們的格局,還不至于那么小!”
聽到張豐收這不像挖苦,卻更甚挖苦的回答,郭柱重簡直牙根子都在癢癢道:“姓張的你別得意的太早……”
“別以為現在你們拿到了棉紡廠,那這棉紡廠就是你們的了!”
“你別忘了除了你答應的那么多條件之外,這棉紡廠還有兩三千的職工!”
“你們要是能經營的好那也就不說了!”
“可你們要是經營不好!”
“這兩三千的職工,那可就得等著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
說到此處,郭柱重獰笑道:“沒有我們的點頭,你覺得你們有可能將棉紡廠經營好嗎?”
“我的任務,就是先把棉紡廠拿到手!”
“至于到底能不能經營好……”
“我們自己會看著辦,就不勞郭組長你操心了!”
說著這話,眼見王益民已經跟錢定均聊的差不多了。
張豐收便不再搭理郭柱重,而是顛顛的跑到王益民身前道:“我們棉紡廠今天能順利改制成功,可都多虧領導你的關懷……”
“剛剛我讓人在旁邊飯館訂了兩桌便飯!”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
“要不然咱們還是去飯館,到時候我們再慢慢聽聽到你指導工作?”
“只要你真能將棉紡廠發展起來,給咱們的企業改制開個好頭!”
“那就是對我工作的最大支持!”
“至于吃飯之類,那就不必了!”
說了些現在棉紡廠雖然原則上同意了改制,但具體改制條款,還得張豐收盡快和錢定均落實,以便盡快恢復生產之類的后,王益民便伸長了脖子張望。
別人不知道王益民來的目的是找自己。
但楊振卻是知道的。
如此大庭廣眾,楊振可不想別人對自己跟王益民之間的關系有什么誤會。
也是因此,一看改制談判塵埃落定,楊振立即便往人堆里鉆,打算先混出去之后,再自己想辦法去參加王媛媛的生日宴。
只是剛剛出門,他就已經被欣喜若狂的任玉華給攔住了。
要僅僅是任玉華那倒還好說。
畢竟任玉華雖說沒什么文化,但到底還是識大體,知道什么事該說,什么不該說。
所以即便明知道張豐收拿下棉紡廠,就等于是自己拿下了棉紡廠,楊振也不至于擔心她會說漏嘴。
但問題是跟任玉華在一起的,還有徐二貴吳媽等鄰居以及軋鋼廠的職工。
這些人雖然都不知道具體內情,但都清楚楊振和張豐收之間的關系非同一般。
再加上清楚張豐收之所以能拿下棉紡廠,楊振和治保處出力不小。
也是因此,一見楊振,一群人立即便圍了上來,紛紛恭喜。
說些你跟張豐收的關系那么好,又幫了他這么大的忙。
現在張豐收拿下了棉紡廠,那往后肯定虧待不了你之類。
更有甚者甚至不忘明里暗里的拜托,表示自家有個什么親戚之類現在沒有單位,問楊振能不能幫忙給張豐收說一聲,讓他們進棉紡廠干……
對于改制成功之后棉紡廠的發展方向,楊振早就有了思路。
也是因此,除了極個別習慣了大鍋飯,干活太過懶散的職工之外。
楊振不但有把握不讓棉紡廠的職工下崗,說不得也還要對職工進行擴招,增加新鮮血液。
橫豎要人,幫忙安排幾個人進棉紡廠上班之類,那自然都是一句話的事。
也是因此,這些請求對于楊振來說,壓根就沒有任何難度。
但問題的關鍵是不該是在現在。
就在楊振急的抓耳撓腮,想方設法的想要先離開之際,時間卻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對錢定均安排完畢的王益民已經看到了他,然后走了過來。
想著自己如此紆尊降貴過來,楊振卻是見了自己就躲。
一過來的王益民便一肚子沒好氣的道:“小楊同志,難不成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可惡,能讓你見了就躲?”
“領導你這話說的!”
“我這不是看現場人太多!”
“想安排人手多維持一下秩序,以防出現什么踩踏之類的情況嘛!”楊振聞言干笑。
看領導不高興,徐二貴吳媽等人便也趕緊幫忙解釋,各種如領導你別看小振他年紀小,但在工作方面那是絕對沒話說之類。
聽到這話,楊振是猛打眼色。
只可惜說到此處的徐二貴吳媽等人早已收不住嘴了,說著些要不是因為楊振幫忙,棉紡廠這改制怕絕對不會這么順利不說,職工們怕還得被郭柱重等人給活活欺負死!
聽到這話,王益民眉頭一挑,回頭看看張豐收道:“你們……都認識?”
知道楊振忌諱,所以一直離的遠遠的張豐收眼見此狀,便也不得不硬著頭皮承認,一邊介紹一邊道:“都是一個院的,而且小振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
王益民的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吳媽徐二貴等人還不明所以,看著王益民的背影對任玉華張豐收嘀咕,心說我們也沒說什么啊,怎么這領導翻臉就跟翻書似的,一下就不高興了呢?
任玉華張豐收沒有回答,只是擔憂的看著楊振。
“沒事!”
“你忙你們的!”
安撫幾句,楊振又對蒲清虎趙崇亮等安排了下工作,這才一溜小跑,上了早已發動,卻并未開走的吉普車。
老舊的吉普車的轟鳴聲,如同老馬喘息。
但車廂里的氣氛,卻極其沉悶。
看王益民不說話,楊振便也不說話,似乎還有想打馬虎眼的意思。
孫有真不得不干咳一聲提醒道:“小楊同志,咱們領導可是一直很看好你——關于棉紡廠的事,難道你真就不打算跟領導解釋解釋?”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
知道以王益民的敏感性,自己再想抵賴怕都毫無意義的楊振不得不干笑一聲道:“我承認這次拿下棉紡廠,是我和張科長聯手的結果……”
“不過我們這么做的目的,除了想自己賺錢之外!”
“的確也有為職工們謀福利,為國家做貢獻的考慮!”
“要不是有這些想法,我們也不至于提出像職工養老我們自己全權負責,承諾每年上繳多少稅收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條件!”
看著楊振那一臉我一腔赤子之心,簡直可昭日月的表情。
王益民悶哼一聲道:“用不著給自己表功,現在我只想知道一點,那就是你們到底打算怎么去兌現你們的那些承諾。
“這是商業機密!”
“贖我暫時不便透露!”
楊振很想這么回答。
但考慮到王益民的身份,一時之間,楊振又哪里敢說出口?
好在孫有真是個機靈人。
猜到楊振顧慮的孫有真呵呵一笑道:“我知道商業的事情,最怕泄密,小楊你有顧慮那是應該的——不過對領導,這點你卻完全可以放心!”
聽到這話,楊振這才緩緩開口道:“不知道領導和孫秘書你們知道衛生巾嗎?”
“衛生巾?”
聽到這三個字,別說是孫有真,便是連王益民都忍不住的一愣道:“這什么東西?”
眼見二人的反應,楊振便忍不住的嘆氣。
畢竟以二人的身份,居然都不知道衛生巾是什么。
普通老百姓就可想而知。
聽到楊振一番解釋,王益民才算是反應過來到:“還以為衛生巾是什么東西,原來就是女人用的月事帶……你不會是想在改制成功之后,讓棉紡廠生產這吧?”
“不行嗎?”
楊振問。
被噎的不輕的王益民白眼道:“倒不是說不行,可問題是現在所有的女人都用月事帶!”
“你現在生產衛生巾——你覺得這能有前途?”
“就算再沒有前途,那也肯定要比繼續進行棉紡產業有前途!”
說著這話,楊振便開始對王益民和孫有真分析,表示別看現在的棉紡廠效益似乎還可以,而且從現在的需求來看,繼續從事棉紡產業,似乎也還挺有前景。
但問題的關鍵在于過去些年,為了保障供應,全國上下不知道開了多少的棉紡廠。
在保供的體系下,棉紡廠雖說沒法擴大經營,但也勉強能活。
可問題是現在改開了!
失去了保障體系,如果還繼續從事棉紡產業。
那么國光棉紡廠便必須得和全國那不知道多少的棉紡廠進行競爭和傾軋。
到最后到底誰能活下來,就連他都不知道。
可要是轉型生產衛生巾,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全國上下就自己獨一家。
在幾乎沒有競爭對手的情況下,國光棉紡廠明顯就更容易跑出來。
沒有競爭對手,就更容易做大做強。
只是想到現在所有的女人都用月事帶……
而且月事帶用完了燙洗一下還能接著用。
而衛生巾就不一樣,用完了就得丟不說,而且一次還就得用好些……
對于楊振的選擇,王益民便情不自禁的持懷疑態度。
“之所以現在的婦女都用月事帶!”
“那是因為現在除了月事帶之外,她們壓根就沒有別的選擇!”
“如果有選擇!”
“我相信她們肯定也會選擇衛生巾!”
“畢竟衛生巾除了便捷,衛生之外!”
“便是從感官來說……”
說到此處,楊振忍不住的打起了比方,表示讓王益民和孫有真將自己想象成女人,想象一下如果自己作為一個女人,從心理上是更容易接受反復使用的月事帶,還是更容易接受開包即用,每次都是新的的衛生巾。
聽到這話,王益民那眼神簡直跟刀子也似。
孫有真也是猛咳道:“我也就罷了,讓領導將自己想象成女人,小楊你這——說話要注意對象啊!”
“我也就是打個比方!”楊振道。
“比方也不能這么打!”
孫有真在白眼的同時,不忘從后視鏡關注王益民的神色。
確定王益民雖說有點尷尬,卻并沒有生氣的意思之后,孫有真這才繼續開口道:“從接受度來說,似乎的確是衛生巾更好,不過就是現在大家都用月事帶,壓根就沒人聽說過什么衛生巾不說,還得額外花錢……”
“現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寬裕!”
“你的想法雖然不錯,但萬一賣不出去……”
“沒人聽說過不要緊!”
“只要咱們宣傳一下就行!”
“至于額外花錢……”
楊振呵呵道:“只要我們能將成本控制在合理的范圍,相信絕對沒有賣不出去的可能!”
王益民聞言悶哼,心說現在棉花等原物料異常緊缺,那成本可不是你們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了的!
棉花等原物料緊缺的問題,楊振當然清楚。
但聽到王益民的話之后,楊振卻依舊信心十足。
畢竟他很清楚棉花等原物料的緊缺,緊缺的部分主要是能生產棉布之類的優質棉,但劣質棉之類卻并不緊缺,而且價錢也不貴。
而且因為衛生巾的特點本身就已經注定了除了劣質棉之類外,便是一些紡織的邊角料,那也都能成為制造衛生巾的原材料。
要是能采用邊角料為原料,那采購成本怕是還會更低!
而這,也是他明知道郭柱重等最大的底牌,就是郭濤在輕工局把控著原材料購買運輸的渠道。
只要他一個不高興,就能直接掐斷棉紡廠的原料來源,讓棉紡廠開不了工。
卻依舊還有膽子堅持要拿下棉紡廠的關鍵所在。
關于這些,楊振自然不可能對王益民和孫有真明說。
只是在一番解釋,眼見二人雖還是對自己打算讓棉紡廠轉型生產衛生巾的想法覺得不怎么靠譜,卻也并未因為自己的主觀判斷而堅決反對之后,楊振便趕緊岔開話題,問王益民關于小日子無息貸款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