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
韓永福死死地盯著手中那卷明黃色的圣旨,仿佛那不是榮耀的象征,而是一條噬人的毒蛇。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風(fēng)箱一般。
突然——
“砰!”
一聲巨響,他將那卷圣旨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錦緞的卷軸與金磚地面碰撞,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李崇義!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韓永福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積壓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fā)了!
他像一頭發(fā)瘋的公牛,沖向旁邊的博古架,將上面擺放的名貴瓷器、玉器、珍玩,一件件抓起來,狠狠地砸向墻壁、地面!
清脆的碎裂聲不絕于耳,碎片四濺。
“我為你看守孟津!為你輸送了多少利益!為你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一邊砸,一邊歇斯底里地咆哮:“我想往上爬!我想回京城!”
“你一次次壓著我!一次次用各種借口搪塞我!不就是怕我回了京城,分了你的權(quán),礙了你的眼嗎?!”
他又掀翻了沉重的紫檀木書案,筆墨紙硯散落一地,珍貴的古籍孤本被踐踏在腳下。
“如今!如今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靠自己抓住機(jī)會,立下功勞!你非但不提攜!反而用這種陰毒的手段來整治我!”
“工部侍郎?!哈哈哈!好一個工部侍郎!你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他踹翻了炭火盆,燃燒的紅炭滾落出來,點(diǎn)燃了地毯,冒出嗆人的青煙。
仆役們嚇得趕緊上前撲救,卻被他紅著眼眶吼開:“滾!都給我滾出去!”
仆役們連滾爬爬地逃了出去,緊緊關(guān)上了房門,聽著里面持續(xù)傳來的打砸聲和瘋狂的咒罵聲,個個面如土色。
這場風(fēng)暴,持續(xù)了足足半個時辰。
當(dāng)書房內(nèi)終于漸漸安靜下來時,已是滿地狼藉,如同被颶風(fēng)席卷過一般。
珍貴的擺設(shè)變成了碎片,家具東倒西歪,書籍文稿散落得到處都是,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灰塵的氣息。
韓永福癱坐在唯一完好的太師椅上,官袍凌亂,發(fā)髻散開,臉上滿是汗水與灰塵混合的污跡,眼神空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極度的憤怒發(fā)泄之后,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涼。
他緩緩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看著眼前這片自己親手制造的廢墟。
臉上忽然浮現(xiàn)出一抹極其詭異、極其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滿了自嘲、絕望,以及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
“呵呵……呵呵呵……”
他低聲冷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破敗的書房里回蕩,顯得格外瘆人。
“李崇義……我的好老師……”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我韓永福為你當(dāng)牛做馬這么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既然不念舊情,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絕,半點(diǎn)活路都不給我留。”
他的眼神逐漸聚焦,變得如同毒蛇一般陰冷銳利:
“好!好得很!既然你無情,那就休怪我無義!”
“你不仁,我不義!這官場,本就是人吃人!你想把我當(dāng)棄子,當(dāng)踏腳石?做夢!”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那張被掀翻的書案旁,從一堆廢紙中找出幾張還算完好的信箋。
又撿起一支摔斷了筆頭的狼毫,蘸了蘸潑灑在地卻尚未干涸的墨汁,就那樣伏在半截殘破的案幾上,開始奮筆疾書。
他的字跡因為激動而有些潦草,但內(nèi)容卻條理清晰,充滿了決絕的意味。
信中,他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接將李崇義可能會如何通過沿途州府,在兵員、糧草上給吳承安使絆子的幾種可能手段和盤托出。
甚至點(diǎn)明了幾處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和可能被李崇義心腹控制的州府名稱。
這封信,等于將他多年所知關(guān)于太師勢力在后勤脈絡(luò)上的一些隱秘,作為投名狀,交給了吳承安。
寫罷,他仔細(xì)封好信,蓋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他走到門口,猛地拉開房門。一直守在外面、心驚膽戰(zhàn)的管家和一名絕對可靠的心腹長隨立刻躬身聽命。
韓永福將信遞給那名心腹長隨,眼神灼灼,語氣森然,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立刻挑選最快的馬,帶上干糧和水,日夜兼程,追上前不久北上的吳承安吳將軍的大軍!”
“親手將這封信交到他本人手上!記住,必須是親手!此事關(guān)乎你我身家性命,絕不容有失!快去!”
“是!大人!”
那心腹長隨感受到韓永福話語中的決絕和殺意,不敢有絲毫怠慢,接過信貼身藏好,轉(zhuǎn)身便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韓永福看著心腹遠(yuǎn)去的背影,又抬頭望向北方陰沉的天空,臉上露出一抹混合著瘋狂和報復(fù)快意的冷笑。
棋盤已經(jīng)掀翻,既然無法在舊的規(guī)則下生存,那就不妨……把水?dāng)嚨酶鼫喴恍?/p>
李崇義,咱們……走著瞧!
看著心腹長隨的身影消失在府衙大門外,馬蹄聲漸行漸遠(yuǎn),韓永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靠在冰冷的門框上,望著滿目狼藉的書房,長長地、帶著一絲顫音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一步,是真正的破釜沉舟,再無回頭路了。
片刻的失神后,他強(qiáng)打起精神,臉上恢復(fù)了慣有的那種屬于官員的、帶著幾分威嚴(yán)的冷靜,盡管這冷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他轉(zhuǎn)向一直戰(zhàn)戰(zhàn)兢兢候在一旁、面如土色的管家,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吩咐道:
“收拾東西,只揀要緊的、值錢的帶上,其余笨重雜物,或變賣或丟棄。”
“明日一早,我們便動身前往洛陽城,再從洛陽轉(zhuǎn)道,進(jìn)京赴任。”
工部侍郎這個頭銜,此刻在他口中說出來,帶著一股濃濃的諷刺意味。
管家聞言,臉上非但沒有松一口氣,反而憂色更重。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帶著哭腔道:“老爺……明日就走?”
“這……這會不會太倉促了?”
“您……您今日剛接了旨,就把天使送走了,還發(fā)了那么大的火,這消息,怕是瞞不住啊。”
“太師那邊,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您這樣,會不會……會不會對您不利啊?”
“這一路上,山高水長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怎么辦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