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遼西府,驕陽似火,炙烤著這片飽經(jīng)戰(zhàn)亂的邊陲之地。
峽谷官道兩旁的楊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蟬鳴聲此起彼伏,更添幾分燥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讓人幾欲窒息。
黃泰和站在尸橫遍野的峽谷內,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位遼西知府此刻眉頭緊鎖,用繡著云紋的袖口死死捂住口鼻,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不耐。
“將這些人的尸體全部火化!”他冷聲下令,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身后一眾衙役聞言立即行動起來,他們動作麻利卻小心翼翼,生怕沾染上這些死人的晦氣。
有人拖著黑衣人的尸體堆疊在一起,有人去拾撿散落的兵器,還有人負責灑上火油。
黃泰和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具無頭尸體——王子安。
這位王家少爺?shù)氖准壌丝萄雒娉欤p眼圓睜,似乎死不瞑目。
黃泰和心中暗嘆,這王子安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今卻落得個曝尸荒野的下場。
但轉念一想,此人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截殺以為武舉案首,也是死有余辜。
“大人,這尸體……”一個衙役猶豫地請示。
“一并燒了。”黃泰和揮了揮手,不愿多看。
他轉身望向不遠處那輛破損的馬車,眼神復雜。
馬車旁,吳承安提著仍在滴血的長刀,刀尖上的血珠在陽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光。
他的衣袍早已被鮮血浸透,卻渾然不覺。
那張平日里溫潤如玉的臉此刻冷若冰霜,眼中殺意未消。
王宏發(fā)和馬子晉等人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王宏發(fā)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吳承安——那個在書院里總是溫文爾雅、談笑風生的同窗,此刻卻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安哥兒,想不到你的實力竟如此厲害。”
王宏發(fā)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像話。
向來目中無人的馬子晉此刻也失了往日的傲氣,他死死攥著手中的象牙折扇,指節(jié)發(fā)白。
這把價值連城的扇子此刻被他捏得咯吱作響,卻渾然不覺。
“你這實力,比我爹都強!”他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話有些不妥,卻又不知該如何補救。
吳承安卻對他們的驚嘆充耳不聞。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直直鎖定在躲在最后面的秦家老奴秦文身上。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王宏發(fā)和馬子晉察覺到不對勁,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后面的藍元德、謝紹元、周景同三人也紛紛退避,如同潮水般分開,最終露出了瑟瑟發(fā)抖的秦文。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仆此刻面如土色,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
他佝僂著背,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
見吳承安逼近,他強自鎮(zhèn)定,連忙作揖行禮:“多謝吳公子殺了那王子安,為我家少爺報仇!”
吳承安的眼睛微微瞇起,眼中寒光乍現(xiàn):“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想說嗎?”
這時,黃泰和快步走來,官靴踏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眉頭緊鎖,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悅:“今天死的人已經(jīng)夠多了,吳承安,你還想干什么?”
這位知府大人此刻臉色鐵青,心中暗惱。
今日他帶人前來,除了本身的利益以外,也有被吳承安算計的成分。
此刻,王宏發(fā)也是一臉茫然:“安哥兒,你這是怎么了?你讓他說什么?“
秦文渾身抖如篩糠,聲音帶著哭腔:“吳公子,我……我不明白你這是什么意思。”
吳承安冷笑一聲,刀尖微微抬起:“秦致遠帶著人參回遼西府,他的行蹤怎么可能會被王子安知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若不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蹤,他就不會被王子安所殺!”
此言一出,眾人恍然大悟。
王宏發(fā)最先反應過來,他怒目圓睜,指著秦文大罵:“你這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竟敢出賣自己的主子!”
秦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黃泰和連連磕頭:“知府大人明鑒啊!老奴對秦家忠心耿耿,怎會做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吳公子這是冤枉好人啊!”
黃泰和眉頭皺得更緊,看向吳承安:“可有證據(jù)?”
“證據(jù)?”
吳承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王子安對我的恨意,他怎么可能對秦致遠身邊的人留手?”
他抬手指向地上的尸體:“這些人下手如此狠毒,怎么可能故意留下一人回去給我報信?”
他向前一步,刀尖幾乎要碰到秦文的鼻尖:“唯一的解釋,此人被王子安提前收買,泄露了致遠的行蹤!讓此人故意報信,也不過是想引誘我出城殺我而已。“
王宏發(fā)猛地一拍大腿:“對啊!這狗奴才報信時就說致遠兄遇襲,卻不說具體情形,分明是有意引你出城!”
秦文面如死灰,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他癱坐在地,老淚縱橫:“吳公子饒命啊!老奴也是被逼無奈!”
“他們抓了我家老婆子和孫子,說若不說出公子的行蹤,就要殺了他們啊。”
吳承安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但轉瞬即逝。
他冷冷道:“你以為你泄露了行蹤,他們就會放過你的家人?”
秦文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王子安那陰冷的笑容,想起對方承諾時的輕蔑眼神。
是啊,那些人怎么可能守信?
“啊!”一聲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吳承安手起刀落,秦文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噴濺在干燥的土地上,很快被吸收殆盡。
黃泰和嘴角抽搐,心中暗罵: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當著本府的面殺人!
但轉念一想,這秦文確實死有余辜,而且吳家勢大,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他強壓怒氣,故作威嚴道:“一個出賣主子的狗奴才,殺了就殺了!來人,把這尸體一并抬下去火化!”
說完,他甩袖轉身,大步離去。
那背影分明寫滿了“此事與我無關”幾個大字。
待黃泰和走遠,吳承安這才轉身看向五位好友。
他臉上的血跡已經(jīng)干涸,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暗紅色。
六月的熱風吹過,帶著尸體燒焦的臭味,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我們將致遠的尸體送回清河縣。”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王宏發(fā)點點頭,眼中含淚:“我們大家一起為他送葬。”
“走吧。”吳承安輕聲說道,率先跨上馬背。
身后,馬車緩緩啟動,載著一個再也回不了家的靈魂,駛向最后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