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送上門去?”
六位莊主頓時愕然,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錢莊向來是坐等客戶上門,哪有主動捧著巨額現(xiàn)銀送上門的道理?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看著朱文成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滔天權(quán)勢,六人瞬間反應(yīng)過來!
這不是在和他們商量,而是在下達最終的命令!
太師府的態(tài)度已然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并且要求他們以最“誠懇”、最“低姿態(tài)”的方式,來彌補之前的“過失”,迅速平息此事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
“是是是!小人愚鈍!愚鈍!”
劉掌柜最先反應(yīng)過來,連忙將身子躬成了九十度,連聲應(yīng)承:
“朱大人英明!此計甚妙!我等明日一早,不!今晚便準備!定將銀子足額備好,親自……親自送往韓府!向吳將狀元表達我等最誠摯的歉意!”
其他五人也立刻醒悟,爭先恐后地躬身表態(tài),生怕慢了一步:“朱大人思慮周全,小人佩服!”
“我等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絕不讓朱大人和太師再費心!”
“保證一分不少,即刻送到!”
朱文成看著眼前這群前倨后恭、唯唯諾諾的商人,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但臉色稍霽。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既然要平息事端,那就要做得徹底,做得“漂亮”。
“哼,知道就好!”
朱文成冷哼一聲:“記住,銀子要足額,態(tài)度要恭敬!若是再出什么紕漏,惹出什么閑話……后果,你們自己清楚!”
“是是是!小人明白!明白!”六人嚇得渾身一顫,連連保證。
“滾吧!”朱文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六位莊主如蒙大赦,一邊擦著冷汗,一邊躬身退出了花廳。
直到走出朱府大門,被夜風一吹,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但隨即又為明日該如何“演戲”而頭疼起來。
廳內(nèi),朱文成獨自一人,看著搖曳的燭火,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意。
送上門?
不過是暫時穩(wěn)住那條急著去送死的野狗罷了。
時值臘月,洛陽城的夜晚寒風凜冽,呼嘯的北風卷過街道,帶起陣陣塵土和枯葉,吹得人臉頰生疼。
白日里尚存的些許暖意被徹底驅(qū)散,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大多數(shù)人家早已緊閉門戶,躲在燒著炭火的屋內(nèi),街上行人稀少,顯得格外蕭索。
然而,在這寒夜之中,御史大夫何高軒的書房內(nèi)卻溫暖如春。
巨大的黃銅炭盆里,上好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散發(fā)出融融暖意,將冬夜的嚴寒徹底隔絕在外。
幾盞精致的牛角燈和數(shù)根粗大的蠟燭將書房照得亮如白晝,光影在擺滿古籍的書架和昂貴的紫檀木家具上跳躍。
何高軒正悠閑地坐在書案后的太師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紫貂皮裘。
手中捧著一只暖手用的紫砂小茶壺,時不時啜飲一口熱氣騰騰的香茗,神情恬淡安然,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guān)。
與這份寧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的孫子何向陽。
何向陽在溫暖的書房里竟急出了一頭細汗,他穿著一身錦袍,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他在書房中間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灼和不安,靴子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
“爺爺!”
何向陽終于忍不住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穩(wěn)坐如山的何高軒,語氣急切地說道:
“您難道還沒聽說嗎?出大事了!太師……太師他出手了!他讓全洛陽城的錢莊票號,都不準給吳承安兌銀子!”
他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顫:
“那可是六萬多兩銀子啊!是承安他準備送去幽州前線當軍餉的!”
“太師這分明是輸不起,用這種下作手段報復(fù)!承安這次真是遇上大麻煩了!”
經(jīng)過上次何府慶功宴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吳承安以一己之力連斬太師府四大護衛(wèi),逼得太師交出御賜玉佩,為何家掙足了臉面,何向陽對這個未來的表妹夫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早已將其視為自己人。
如今見吳承安遭難,他自然是感同身受,心急如焚。
他看向何高軒,眼中帶著懇求:“爺爺,咱們不能坐視不管啊!太師勢大,那些錢莊不敢不聽他的。但咱們何家出面就不一樣了!”
“若是您老人家肯開口,或者讓我們何家的商鋪出面去兌,那些錢莊總得給幾分面子吧?”
“要不然……咱們出手幫他把銀子兌出來?絕不能讓太師這般欺辱承安,也不能讓邊關(guān)將士寒心啊!”
何向陽覺得自己想到了一個好主意,眼巴巴地望著祖父,期待他能點頭。
然而,何高軒聽完孫子這番情真意切又帶著幾分天真的話語,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紫砂小茶壺,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何向陽一眼,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
“急什么?”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仿佛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遇事如此毛毛躁躁,成何體統(tǒng)?”
他微微后靠,用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滑的桌面,繼續(xù)說道:“若是吳承安那小子真想讓我這把老骨頭幫忙,他自然會親自上門來求。”
“他如今不是重傷在身,動彈不得吧?韓府離我何府,也不過幾條街的距離。”
何高軒的語氣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矜持和算計:“既然他沒主動登門,那就說明,他或許自有打算,又或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
“既然如此,老夫又豈能不顧身份,主動湊上去,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嗯?”
他雖然欣賞吳承安,也與吳承安及其背后的韓家關(guān)系密切,但在官場上混跡了一輩子,他深諳其中的分寸和利害。
有些事,對方若不主動開口求助,自己就上趕著去幫忙,非但不會讓對方感激,反而可能自降身份,顯得別有企圖,甚至可能打亂對方原有的計劃。
更何況,對手是李崇義,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