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大正町三條通。
一棟日式建筑里,保密局偵防組正在勘察現場。
月薪800元的高端人才、授銜少將的組長谷正文站在逼仄的院子里,手里拿著一包大前門。
谷正文是個老煙槍,早年間還是個大煙鬼,但他之前并不抽大前門,抽上這個牌子,還是受到一位對手的影響,那位對手叫吳石,生前表面身份國防部參謀本部次長,實為在臺地下黨。
谷正文先后破獲蔡孝乾案、吳石案,主職是肅清全臺地下黨組織,但這兩天偵防組卻被抽調過來負責偵辦謀殺案。
此時,屋里有兩具尸體,技術人員正在進行初步尸檢。
谷正文劃著火柴,點燃香煙,猛吸一口吐出一道悠長的霧箭。
加上屋里這兩個,近期已經死了五個。
臺北是個大城市,人員構成復雜,發生幾起謀殺案再是正常不過,警察來辦案即可,根本不可能驚動保密局,但其中一位死者的身份特殊,不僅是東洋人,還是前情報人員,通過其牙齒及身上的一些隱秘特征,認定其在江南地區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前情報人員,在臺北潛伏六年,有什么使命?又為何會被滅口?
忽然,一個技術人員來到谷正文身前,“組長,一個被扭斷脖子,一個一刀封喉,看傷口,兇器疑似肋差。”
谷正文臉上毫無表情,淡淡地說:“不要先入為主,仔細檢查傷口,不要漏掉任何可能。”
“尸體拉回局里會進一步檢查。”
“盡快給我報告。”
“是,組長。”
冼宅。
冼耀文和霍志嫻剛從機場回到家,霍志嫻去衛生間洗風塵,冼耀文沿著屋檐游走,查看地衣的生長情況。
當然,查看地衣是附帶,他其實是為了檢查窗欞,幾天不在,又處于特殊時期,他不得不小心。
謝停云和謝湛然也沒閑著,清掃院墻的同時觀察墻頭的碎玻璃,碎玻璃的角度、插入深淺都有記錄,但凡有人攀過墻,逃不過兩人的眼睛。
檢查完窗欞,冼耀文來到挨著院墻的一株貓薄荷前,仔細查看了地面的草皮、濕泥,又到院墻外,檢查靠在墻面的一根木檔。
擔心貓破壞墻頭的碎玻璃,院里種了吸引貓的貓薄荷,又給貓設計了攀爬線路,將貓可能造成的破壞控制在一定范圍內。
凝視木檔,冼耀文腦海里浮現貓攀爬、跳躍、行走的畫面,并將貓的品種圈在短毛貍花貓、短毛純白、純黑土貓、東洋短尾幾種。
三分鐘后,三人碰頭。
“一切正常。”
“收。”
頃刻間,間諜元素消失,院子恢復都市混吃等死氣場。
涼亭,一張報。
王右家端來炭爐,引火相思木炭,“我去了一趟鹿谷鄉,給你帶回來一點新茶。”
“今年的凍頂本山秋采賣什么價?”
“差的三塊,好的五塊。”坐好水,王右家倚在冼耀文身上,“你不在的幾日,我銷了三擔頂級凍頂,賺了三百多塊,置辦一件衣裳的銅鈿都沒賺出來。”
冼耀文湊到王右家脖頸間嗅了嗅,聞到了一股冷杉味,“賺多賺少不要在意,以茶會友就好,新加坡那邊的單子你能長期拿提成。”
“獅城的單子是你送給我的。”
“怎么能說送,我只是給你牽線罷了,能把單子拿下還是靠你自己的能耐。”冼耀文又嗅了嗅王右家的脖頸,“冷杉味,嬌蘭還是馥奇?”
“嬌蘭香根草。”
“哦,這個味道很少出現在女人身上。”
“我喜歡冷杉味。”王右家在冼耀文胸前嗅了嗅,“我買了兩瓶,給你一瓶?”
“我只有參加洋鬼子的宴會才會用香水,今年流行愛馬仕之水和,我都有準備,你喜歡冷杉味,我可以在我們做之前用一點。”
王右家臉色緋紅,“你說話能不能委婉點。”
“下次注意。”冼耀文揉了揉自己的腰,“有沒有認識的理療師,幫我預約一個,連番操勞,有點疲。”
“認識一個,以前我經常找她,你想約在幾點?”
“約在明天下午,具體時間由對方安排。”
“好。”
“理療師在臺北一個月能賺多少?”
“不太清楚,不過我想兩三千肯定有的。”
冼耀文蹙了蹙眉,“太貴,養不起。”
“一年用不到幾次,沒必要專門養一個。”
“也是。”冼耀文抬頭朝隔壁的宅子望去,“眼下客人登門愈發頻繁,宅子還是小了點,有時間你找鄰居協商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隔壁的宅子買下來。”
“你不知道隔壁宅子的產權屬于臺銀?”
冼耀文頷了頷首,“我知道。”
“了解。”王右家點點頭,“我先找鄰居協商,后找臺銀。”
“嗯,大方一點,沒必要得罪人。”
“好。”
水開了,王右家泡了兩盞茶。
一口暖茶入喉,王右家試探地問道:“你和霍家千金?”
冼耀文的手指摩挲茶盞邊沿,“就是你想的那樣。”
王右家愣了愣,“霍家算得上一地豪強吧?”
“算。”冼耀文舉盞呷了一口茶。
“怎么會?”王右家囁嚅道:“你手里有霍家把柄?”
冼耀文輕笑一聲,放下茶盞,“不要往壞的方向想,應該是我有霍家想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值得霍家付出這么大代價?”
“還不清楚。”冼耀文擺了擺手,“我不討厭志嫻,志嫻也不討厭我,這件事會往下推進。”
“你看上霍家什么?”
“錢,合作共贏。”冼耀文捏住王右家的柔荑,“前些日子在伊拉克收了幾串波斯珍珠,已經讓人送來臺北,你先挑,不要的再給別人。”
王右家莞爾一笑,“我又不是蠻不講理的人,心意我領了,珍珠的用途還是保持原樣吧。”
冼耀文呵呵一笑,“好吧,珍珠的確有去處,書架的第二層,從左往右數,第三個文件袋,里面裝著一些珠寶的設計圖,你可以挑一挑。”
“好。”
王右家心知這是冼耀文為了霍志嫻提前給她的一顆甜棗,她不用也不能推辭。
少頃,院門被推開,費寶琪走進院里,朝涼亭瞥了一眼,給了冼耀文有事聊的暗示。
冼耀文讓王右家進屋,又朝費寶琪招了招手。
費寶琪進了涼亭,與冼耀文相對而坐。
冼耀文給她斟茶,“阿姐,什么事?”
費寶琪端起茶盞,搖了搖頭,“沒事,幾天沒見,想你了。”
“吃了嗎?”
“沒有。”
“這幾天有什么事發生?”
費寶琪雙眼蒙上一層水霧,“他跟我攤牌了,那個女人有了。”
“姐夫怎么說?”
“養在外面。”費寶琪抽噎一聲,從包包里取出香煙點上。
“你怎么想?”
費寶琪搖搖頭,“不知道。”
“知道樹荃?”
費寶琪點點頭。
“她也被我接到香港,過兩天會去巴黎,你也過去散散心?”
費寶琪搖搖頭,“今年不好再申請。”
“我可以幫你找個理由。”
“不要了。”費寶琪再次搖頭,“我只是心里憋了一口悶氣,過兩天就好。”
冼耀文捏住費寶琪擱在桌面的柔荑,“寶樹留下幾身沒穿過的衣裳沒帶走,阿姐挑一件,吃了晚飯我陪阿姐去淡水河邊轉轉。”
費寶琪聞弦歌而知雅意,眉毛輕顫,“好。”
冼耀文的手指滑進費寶琪的手指縫,“想起來我還沒有送過阿姐禮物,去淡水河邊前,我們先去一趟金瑞山,給阿姐定做幾枚胸針。”
費寶琪媚眼一笑,“怎么想到送禮物給我?”
冼耀文狡黠一笑,“我送阿姐禮物還需要理由?”
“不需要嗎?”費寶琪的雙眉彎成兩瓣月牙。
“需要或不需要,由阿姐決定。”冼耀文吐出一句話,起身來到另一邊,挨著費寶琪坐下。
感受到冼耀文身上散發的溫熱,費寶琪心里發慌,不由自主地轉頭往玄關方向瞥了一眼,嘴里嬌嗔道:“坐得這么近,不怕人看見呀?”
冼耀文將手放在費寶琪的大腿上,“在家里,又不是在外面。”
費寶琪低眉瞥了一眼大腿上的手掌,輕笑道:“家里就沒有嚼舌根的人啦?”
冼耀文的手掌上移,滯留在費寶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現在沒有。”
說著,冼耀文頭一偏,嘴唇貼在費寶琪的耳垂,細聲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阿姐,你會說夢話,白天不要經常想我。”
瞬時,費寶琪的耳垂發燙,嘴里輕啐一口,“不要這樣,阿姐…阿姐受不了。”
冼耀文舌頭一勾,舔舐費寶琪的耳垂,隨即挪了挪屁股,坐離費寶琪遠點,呵呵笑道:“阿姐仿佛雙八年華的小囡囡。”
費寶琪捏拳輕捶冼耀文的胸口,“死相!”
“呵呵。”冼耀文輕笑兩聲,從果盤里叉了一塊鳳梨送到費寶琪嘴邊,“阿姐先吃塊鳳梨,吃完跟你談點正經事。”
費寶琪咬住鳳梨,嘴里含糊不清道:“談什么?”
“這次回來,霍寶材霍家的大小姐霍志嫻跟著一起來了……”冼耀文簡單介紹了霍志嫻以及助學一事,“香港和澳門政治氛圍不濃,做起來比較簡單,臺灣這邊……”
冼耀文頓了頓,“直接泡在政治染缸里,有點復雜。”
費寶琪凝思片刻,說:“養士?”
“嗯。”
費寶琪眉尖蹙起,“臺北的老狐貍遍地,個個長著一顆七竅玲瓏心,你的心思瞞不住我一個婦道人家,更別提他們。”
冼耀文輕輕頷首,“要借一張虎皮,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
“太子黨嗎?”
冼耀文淡笑一聲,“阿姐不愧是文化人。”
費寶琪莞爾一笑,“這點事念三經(唱曲、說快板、念順口溜的技藝型乞丐)都能念明白。”
“也是。”冼耀文捻起費寶琪剛扔進煙灰缸的煙頭碾了碾,“這事我還沒有思慮周全,但阿姐你這個閑人肯定是要入局的,今天就是先給你通通氣。”
費寶琪輕輕點頭,“等你拿出章程。”
“那位吃酸還是吃辣?”
費寶琪睨了冼耀文一眼,咯咯笑道:“你還想打他的主意?”
“種子撒下去,第一季豐收起碼五年后,五年,很漫長,又是多事之秋,伴君如伴虎,我不得不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