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宋文啟發覺,這位縣令身上的氣勢陡然全無,再無剛才那位氣勢十足,火力全開的縣令模樣。
更像是大家口中所言的那個無能縣令,整個人都被一股極其悲傷的氛圍籠罩。
而恰恰是這個時候,宋文啟才反應過來,這位縣令大人,是在知道了至親失去之后的情況下,快速掌握局勢的。
他其實真的很不錯,之前的各種無能表現,或許真的只是他的掩飾。
只是沒想到,會有那么大的犧牲罷了。
宋文啟一臉正色地看向不遠處的戚守備,而這位戚守備此時的情況更加糟糕,不過卻也沒多猶豫,給宋文啟調撥了一支五百人的兵馬,讓他下去做事。
而宋文啟在去保護糧草的途中,忽然遇到了幾個行色匆匆的人物。
宋文啟倒也不慌,而是直接縱馬上前,只留姚大猛一個人護衛在身旁。
宋文啟跟著這些行色匆匆的人物,走到了一個小樹林之中,這些人吹響口哨,這才讓宋文啟看到了已經消失了數日的刑道南。
此時的刑道南處境很不好,渾身都是傷,眼睛也瞎了一只,渾身都用布包裹著,可也被鮮血打濕,渾身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
“道南,你們家大人來了,還不過來磕頭。”
眾人一番催促,刑道南終于跌跌撞撞的走到宋文啟跟前。
雙目通紅,只不過和先前的疏遠有所不同,刑道南竟然直接磕頭過來,“大人,您果然還是進了這渾水之中。”
宋文啟還沒問話呢,一邊兒的姚大猛已經忍不住,不顧其傷勢,直接揪著其衣領,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畜生,畜生,你們村子既然已經逃脫,你何至于對糧草動手。你可知道,這些日子,我和大人有多擔心你?”
“為了救你,大人單槍匹馬,充入守備大營,萬一說服不了對方,丟了性命都有可能!”
“你以為你了不起,做了大事么?若不是現在守備大軍盡出,壓制住了稅監的人馬,你現在還被人家追得到處逃竄呢!”
宋文啟倒是沒有發怒,而是翻身下馬,走到對方近前,“大猛,你且先放下他,我有話問他。”
姚大猛這才憤憤地放下手。
“大人請問。”刑道南再度叩首,身邊兒的眾人也跟著趕緊跪下。
“先謝謝你關鍵時刻示警。”宋文啟笑道。
刑道南表情尷尬,低聲道,“我也是事后才知道,大家早就發現了前面情況不對勁,換了行進方向了,其實我這次示警,相當于什么都沒做。”
宋文啟搖頭道,“能夠在危難之中,想著我,便是恩情,有沒有效果都一樣。”宋文啟看向他身邊兒眾人問道,“這些兄弟是?”
“這些都是在驛站討生活的弟兄,平日里跟我關系不錯,我殺了幾次人,他們就通過我的手法,找到了我的落腳點。”
“聽聞我的遭遇,紛紛愿意幫我。”
“那那些丟失的糧草,其實都是你干的是不是?”
“是。”
“你們有沒有暗中勾結草原人?”宋文啟忽然死死地盯著對方。
“沒有!”刑道南毫不猶豫地答道,“我是漢人,怎么可能做這種事情?”
“你們不要覺得我是蠢貨,有些事情,我是能看出來的。”宋文啟面無表情地答道,“有好幾處糧草,并不是焚毀,而是丟失。從衙門給的卷宗,我能看得出來,是馬東教出來的技藝。”
“你現在手頭上,攥著起碼超過三萬石糧草!”
“這些糧草,沒有人配合,你根本運不走,也藏不起來!”
一邊兒的姚大猛聞言,心中大驚,瞬間瞇起他那雙哭死雄鷹一般的眸子,他所憤怒的恰恰也是這個問題,宋文啟對待他們每個人都不錯,還教給了大家很多做人的道理。
所以他們這一路行來,做什么事情,都講究一個底線。
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刑道南竟然劫了如此多的糧草,甚至有可能跟草原人勾結。
刑道南面色通紅,顯然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刑道南絕不是那種賣國之人,不然也不敢這般正大光明的來見大人......”
宋文啟和姚大猛對視一眼,神色略微緩和,不得不說,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我做下大事,給父母報了仇,也警示了大人,其實已經可以一走了之。但是跟兄弟們一商量,就覺得這些糧草,全都來自于百姓,就算是閹黨最后得到了懲罰,可這些從老百姓身上搜刮出來的膏腴,也用不到正處。”刑道南言辭懇切的說道,“所以我們經過商議之后,便準備做一番大事。”
“所以你們劫持了那么多的糧草。”宋文啟蹙眉道,“你們怎么在短時間內聚集的那么多的人手,又如何將糧草運走的?”
“事情也沒什么難得.....我畢竟在大人手底下做事一段時間,學了不少本事,我按照你和馬東大人所傳授的,帶著手下的兄弟,突襲了本地的一座山寨,說來也巧,他們正在為了外界勢力許諾的殺掉您所預先給的好處,發生內斗,我便趁機將山寨里的頭目悉數殺死,留下了那些逼不得已從賊的百姓。”
宋文啟心中也暗暗無語......有人想弄死自己這件事情暫且不提,自己到底培養了一群多么有破壞性的人才。
這才流出來一個,就差點將一個縣給折騰崩壞了。
這要是散出來一堆,不得把天徹底給掀翻了。
“你小子倒是比我都強了不少。”姚大猛在旁邊兒有些不耐煩的說道,“那你說說,你劫持了這些糧草要做什么?為什么又在此處攔住了大人的去路。”
“你要知道,你們這么多人做事,將來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太平了,朝廷會想盡一切辦法抓到你們。”
“大猛你說的有道理。”刑道南看了一眼宋文啟欲言又止,還忍不住看了一眼身邊兒的諸多兄弟,話最后終究是沒說出來,將頭低了下去。
“你到底想說什么?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猶豫!”姚大猛再度催促道。
“我若是一直做個驛卒也就罷了,也不會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可如今做下如此多的大案,又見識過了官場上這群畜生的無恥,心里便想著做一些事情,將來也不辜負這一生。”刑道南有些艱難的說道,“所以我希望,大人能給我們個機會,給我們提供一個容身之所,我們愿意為大人鞍前馬后,并且獻上這些被我們所劫掠的糧草。”
這下子,宋文啟有些無言以對了。
自己明明是來幫助馮縣令穩住局勢,順道對付閹黨的。
怎么,結果自己卻要成為最大的賊人了呢?
但仔細想想,以目前蒙陰縣的吏治情況,這些糧草確實很難落在百姓身上。
甚至說,朝廷也根本拿不到一分。
可這一口大蛋糕,真的不是那么好吃的。
“大人。”刑道南以頭搶地,“我做下大事之后,心頭也有些慌,而且還跟您學了那么多道理,越發覺得自己做的這些事情與賊寇無異。”
“可現在的情況是,這些當官的,做的事情比賊寇更過分,反而顯得我們這些賊寇,正派起來了。所以我才希望大人能給我們一個機會,因為與他們比起來,大人是真的拿我們這些底層人當一回事兒,是愿意給我們這些有些本事的人,一個機會的。”
這話說完,就連其他的巡檢也趕緊跟著磕起頭來。
姚大猛的表情此時逐漸舒緩。
畢竟嘛,和剛才可能的同賊不同,這家伙這么做雖然有拉自己干爹下水的嫌疑。
但是這數萬石糧草,是實打實的好處。
有了這些糧食,山下村可就真的不缺糧食了,甚至于義父,還真的能抽出手來,救助更多的百姓。
不過,宋文啟倒是還有一些別的問題想問,“你們就不怕走漏了風聲,最后連累了家人嗎?畢竟除了那些被你們降服的山賊,你們這些兄弟,也應該都有家人吧?”
“回稟大人!”刑道南趕緊回答,“我們這些人都是驛卒之中郁郁不得志的,家人有是有,但大多也被這些稅監官員逼迫得死的死,傷的傷,我已經讓他們拿著我的憑證,早早的去投奔山下村了。”
宋文啟眼前閃爍著這位昔日的手下的過往,他發現對方的能力是真的強。
短時間內組織了這么多人手,做了大事不說,甚至連后路都安排的妥妥當當。
不過細細想來,通過這段時間的了解。
當地的官府乃至鄉紳,一味的剝削當地的百姓,而不知道為百姓具體做些事情。
已經到了地方體系徹底崩壞的地步,所以說,每一次山賊入境,蒙陰縣組織不起來,任何有效的防御。
所以說,這一次,刑道南暴起殺人,竟然可以搞得天翻地覆。
甚至宋文啟覺得,真的有人揭竿而起,真的是可以在蒙陰縣成大事的。
話說,現在的宋文啟已經不是當初的耆戶長了,到了他今天這種情況,考慮問題,也開始變得逐漸復雜起來。
對于宋文啟而言,他現在確實不再是單純地為官府做事,但是對于自己的發展方向,宋文啟自己都沒有明確的目標。
一旦手下多了這么一群狠人,很有可能未來的方向,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做,你不想做就不想做的。
就比如說,某個寒冷的秋天清晨,手下拿了一件黃色的衣服,非得給你穿上暖暖身子。
不過,稍微頓了頓之后,宋文啟還是問了這么個問題,“那一夜,你暴起殺人,乃至后續的所作所為,確實是形勢所迫嗎?”
“千真萬確,我那些族人都可以為我作證。”刑道南緊緊的摁著地面,竟然擦除了大量的血漬。
“大人在蘭陵縣,吏治相對穩定,您自己也能影響蘭陵的情況,所以不知道我們當地的情況,到底有多復雜,這些稅吏也好,官吏也罷,完全不將我們這些老百姓放在眼里.....就拿我手刃的趙白勞而言,我不殺他,他很有可能就糾集勢力,殺害我的族人。”
“也罷,也罷,既然如此,你可敢與我去見一見蒙陰縣令。”宋文啟不是不想收下這數萬石糧食,但萬事講究個首尾,這么多糧食丟失,最終得是有個結果的。
刑道南自認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可話又說回來,真的當朝廷的情報系統是傻子嗎?
真的當馮縣令是傻子嗎?
所以有些事情要做,而且必須去做。